2019年10月，素省某县，黄土高原
火车在凌晨四点驶入这座西北小城。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暖气开得太足，让人昏昏欲睡。陈默从浅眠中醒来，透过结满水雾的车窗，看到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如巨兽般蹲伏。
陈默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十月的西北清晨冷得像刀子。他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站前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出租车司机在黑暗中东倒西歪地抽烟，烟头明灭如鬼火。
“去哪儿？“一个满脸褶子的司机摇下车窗。
“县公安局。“
司机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西北人特有的审慎。“外来的？“
“新来的。“
司机不再说话，默默帮他放好行李。车子驶出县城，拐上一条颠簸的土路。天边泛起鱼肚白，陈默终于看清了这片土地的样貌——连绵的黄土塬被雨水切割成纵横的沟壑，像一张苍老而破碎的脸。零星的窑洞嵌在崖壁上，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仿佛大地睁开的疲惫眼睛。
“这地方，“司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留不住人。年轻人都去兰州、西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走不了的。“
“走不了的？“
“身上有案子的人，欠了债的人，犯了错没脸见人的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你是警察，应该懂。“
陈默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果园，苹果树叶子已经落尽，枝桠如枯骨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早起的农民，裹着厚厚的棉袄，牵着毛驴走在塬边的小路上，身影渺小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标点符号。
县城比想象中繁华一些，至少有一条像样的商业街。但越往深处走，破败感越重。公安局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四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国徽锈迹斑斑，却依然在晨风中庄严地悬挂着。
陈默报到时，局长赵德厚正在吃一碗羊肉泡馍。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西北汉子，脸膛紫红，手指粗大，制服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陈默，省厅下来的高材生。“赵德厚放下碗，用毛巾擦了擦嘴，笑容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热情，“欢迎欢迎。咱们这儿条件苦，但案子少，清闲。你正好养养身子，啊，养养身子。“
“赵局，我想尽快熟悉工作。“
“不急，不急。“赵德厚摆摆手，“今天先休息，明天我让老周带你。对了，“他压低声音，“咱们这儿有个规矩——少问为什么，多办眼前事。水土不服，容易生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前任副队长调走时连废纸都没清理，抽屉里塞满了过期的案件登记表和发霉的茶叶。陈默花了整整一上午打扫，在文件柜深处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考究的西装，站在不同的场合——剪彩仪式、慈善晚宴、政府会议。背景里总能看到赵德厚，有时还有几个面容模糊的领导。最后一张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马志远，远志集团董事长，2018.3.15。“
陈默知道这个名字。远志集团是本地最大的民营企业，涉及房地产、矿业、农产品加工，董事长马志远是省人大代表，慈善家，县里的纳税大户。更重要的是，在来时的火车上，他查阅了近三年的本地新闻，发现一条不起眼的简讯：2018年3月15日晚，远志集团一名会计坠楼身亡，警方认定为自杀。
他正思索间，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冲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赵局呢？我要见赵局！“
“赵局不在，我是陈默，刑侦大队副队长。出什么事了？“
男人盯着他，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死人了……马董事长……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