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清晨，本该是坊门初开，市井渐喧的时刻。但今日，一股无形的寒流却抢先一步，钻进了帝国心脏的大街小巷，冻得人心里发毛。而这寒流的中心，便是那平康坊的寻芳楼。
平康坊，北里之地，本是夜夜笙歌、酒气飘香的温柔乡，可此刻，寻芳楼朱漆大门前却围满了人，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平日里这个时辰，坊内的姑娘们和恩客们大多还在酣睡，此刻却都被一种比冷水泼面更刺骨的惊悚彻底激醒。
“听说了吗？如玉姑娘……没了！”一个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管里的干瘦汉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说道，眼神里闪烁着窥知秘密的悸动。
“何止是没了！”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立刻接话，声音带着颤，“是头没了！在自个儿房里，门窗都锁得死死的，那脑袋……就这么不翼而飞了！不是狐仙大人显灵，还能是啥？”
“狐仙索命”四个字，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寻芳楼的如玉姑娘，那可是近半年来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名妓，不仅容颜绝丽，更弹得一手好琵琶，据说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为求她一曲，能掷下千金。更重要的是，坊间一直流传，如玉姑娘是得了“狐仙”庇佑的，她房中常年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狐仙像，据说极为灵验，保她恩客不断，艳名远播。
可如今，这庇佑她的“仙家”，竟在昨夜，于那间据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绣房里，取走了她的头颅。
“我那在坊里打更的远房表侄说，”又一个声音神秘兮兮地加入，“他昨夜三更路过寻芳楼后巷，好像瞥见一抹白影，咻一下就上了房顶，轻飘飘的，没一点声响！当时还以为眼花，现在想来，定是狐仙真身现世了！”
“我也听说了！那绣房的门，是从里头用黄花梨木的门闩插死的！窗户也是，雕花木窗，内里的铜插销扣得牢牢的！我的天爷，这要不是鬼神手段，谁能进得去？进去了，又怎么出来？”
流言如同瘟疫般疯狂滋长，每一个细节都在口耳相传中被添油加醋，变得更加诡异离奇。有人说听见了如玉姑娘临死前凄厉的狐鸣；有人说现场一滴血都没找到，干净得吓人；更有人说，那狐仙嫌如玉姑娘心不诚，或是泄露了天机，故以降下雷霆之怒。
人心惶惶，不仅仅是为一条香消玉殒的年轻生命，更是为那超乎理解、无法抗拒的“怪力乱神”。如果连受狐仙庇佑的如玉都能被如此轻易地夺去性命，那他们这些凡人呢？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听闻此事的人心头。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几声粗粝的呼喝打破了人群的嗡嗡议论。几名身穿深色公服、腰佩横刀的大理寺官差，面色凝重地分开人群，再次加固了封锁寻芳楼的警戒线。他们的到来，稍稍压制了现场的嘈杂，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恐惧。
官差们守在外面，腰板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官府的威严，但有心人却能看出他们眼底深处的一丝茫然与无力。进出寻芳楼的其他官差，脚步匆忙，眉头紧锁，偶尔有低语传出，也尽是“毫无头绪”、“邪门得很”之类的词句。
有胆大的围观者凑近些，试图从官差口中探听一二，换来的只能是严厉的呵斥和驱赶。这种反应，无疑更加坐实了官府的束手无策。
“瞧瞧，连大理寺都没辙了！”茶摊上，一个老者捧着温热的粗陶茶碗，摇头叹息，“这案子，悬了！”
“可不是嘛，遇上这种鬼神之事，官府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把狐仙抓来问罪不成？”同桌的人附和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对世俗权力的微妙嘲讽，以及更深层次的无力感。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洒在寻芳楼华丽的飞檐翘角上，却驱不散笼罩其上的那层阴霾。楼前看热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议论声此起彼伏，“狐仙索命”的故事也愈发完整和惊悚，仿佛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那场发生在密闭空间里的诡异杀戮。
官差们依旧守着，像一尊尊木偶，隔绝着世俗与那栋楼里隐藏的恐怖秘密。他们能封锁现场，却封锁不住流言，更封锁不住那在长安城每一个角落悄然蔓延的不安。
这桩离奇到近乎荒谬的命案，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撼动着这座伟大城市的神经。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这事，绝不会轻易了结。而官府，或者说，某种尚未登场的、专门应对此类“麻烦”的力量，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与平康坊寻芳楼前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人声鼎沸相比，大理寺内一处角落，却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般，静得只听得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咕嘟咕嘟茶水的微弱轻鸣。
这是一间极为偏僻的房间，位置几乎缩在了衙门建筑群的最后方，仿佛它的主人费了老大力气，才为自己寻摸了这么个能最大限度避开所有麻烦事的宝地。房门虚掩着，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敞开以示勤勉。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如精灵般悠然飞舞。
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仅此而已。与这简朴格格不入的，是房间正中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火炉，上面架着一把紫砂壶。茶香，并非浓郁扑鼻，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幽微的方式弥漫在空气里，似有还无，非得静心凝神才能捕捉到那一缕清逸的草木精华。
这间房的主人，大理寺从八品主簿沈墨，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那张唯一的宽大靠椅上。他年纪不大，看上去二十七八，眉眼清俊，但那份俊俏却被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懒散气息给冲淡了。他身上那件青色的官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微敞，下摆甚至蹭上了些许不知是墨点还是茶渍的污迹。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拍，另一只手则捧着一卷泛黄的杂书，眼神半眯着，似乎在看，又似乎神游天外。整个人的姿态，完美诠释了“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精髓。
他的全部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那把即将沸腾的紫砂壶上。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水声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仿佛那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窗外隐约传来的、关于什么“狐仙”、“断头”的喧嚣议论，于他而言，还不如壶中水响一度重要。
“砰”的一声，那扇本就虚掩着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低级吏员服饰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沈、沈主簿！出大事了！”小吏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宁静祥和。
沈墨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来，只是将目光从书卷上稍稍移开，瞥了来人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嫌弃对方打扰了自己烹茶的雅兴。
“何事惊慌？”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语速慢得能让着急的人上火，“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的顶着。再者，天塌了，也不影响水沸。”
小吏被他这浑不在意的态度噎了一下，更是焦急，用手胡乱比划着：“我的沈大人哎！您怎么还坐得住？平康坊，寻芳楼！头牌姑娘如玉，昨夜在自个儿房里，门窗都锁死的，脑袋让人给割了去！现在满长安都传遍了，说是‘狐仙索命’！寺卿大人都惊动了，几位大人都在那现场，一筹莫展啊！”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案情说了一遍，满心以为能引起这位年轻主簿的重视。
谁知沈墨听完，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随即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茶壶上。他慢条斯理地坐直了些，取过一方干净的棉布垫手，小心翼翼地将紫砂壶从红泥小炉上提了下来。动作轻柔，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把壶，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先将壶身轻轻摇动，让茶叶与水充分交融，随后将第一泡茶水倒入一旁的茶海中，算是洗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与门外那个因为离奇命案而躁动不安的世界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狐仙？索命？”沈墨一边进行着第二泡，看着清澈金黄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注入白瓷品茗杯，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道，“鬼神之说，不过是世间懒人，为自己不愿追根究底、无力洞察的最好借口罢了。世间所有怪事，背后必有其理，只是这‘理’，藏得深了些，或者，有人不希望它被找出来而已。”
他端起那杯新沏的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至于那丢了脑袋的如玉姑娘，那闹得满城风雨的狐仙传闻，似乎还不如杯中这片片茶叶来得重要。
小吏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深绿色官袍、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着一卷盖有官印的文书。来人正是大理寺的一位丞吏，品级比沈墨高上不少。
那丞吏扫了一眼室内景象，看到沈墨那副与外界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悠闲姿态，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但他显然深知此人的脾性，并未出言斥责，只是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沈墨主簿听令。”
沈墨这才放下茶杯，慢吞吞地站起身，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懒散。
丞吏展开文书，朗声道：“兹有平康坊寻芳楼命案，情节诡异，影响恶劣。着令大理寺主簿沈墨，即刻前往现场，协助勘察，限时查明案情上报。不得有误！”
命令下达，房内安静了一瞬。小吏屏住了呼吸，看着沈墨。
沈墨脸上那点惬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厌烦和“果然还是躲不掉”的认命表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在那香气袅袅的茶杯和官员手中冰冷的调令之间徘徊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尽烦恼的叹息：“唉……麻烦，真是麻烦……”
他接过了那纸调令，看也没看，随手塞进了宽松的袖袋里。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那丞吏和小吏都目瞪口呆的事，他重新坐了回去，端起了那杯刚刚沏好、温度正宜人的茶，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气，然后……
“滋溜——”
他竟不紧不慢地，将那一小杯茶，喝完了。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那张代表着职责与麻烦的调令，只是递过来的一张无关紧要的请柬。
喝完，他将白瓷杯轻轻放回桌上，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官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迈着那种能急死人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朝房外走去。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对那还在发愣的小吏说道，声音里满是认命后的慵懒，“去会会那位……‘狐仙’。”
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的阳光里，留下满室的茶香，以及两位吏员面面相觑的茫然。这位沈主簿，究竟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仅仅……懒到了连面对如此诡案都提不起劲头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