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年，深冬。
鹅毛大雪连绵三日，将巍峨的紫禁城裹成了一片素白，红墙覆雪，琉璃凝霜，往日里的金碧辉煌被掩去大半，只剩皇城独有的庄严与冷漠。唯有皇宫最西北角的寒烟冷宫，像是被整个天下遗忘的角落，朱漆大门早已腐朽斑驳，院墙倾颓，连落雪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死寂，在寒风里打着旋，堆积在破窗檐下，无人问津。
冷宫的正殿里，没有炭火，没有灯烛，只有一方破旧的木榻抵着冰冷的墙壁，榻上坐着一名女子。她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裙，裙角打着数块深浅不一的补丁，勉强遮体，长发仅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枯槁的碎发被从破窗灌入的寒风卷动，贴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身形极瘦，肩骨凸起，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崖边的寒竹，任风雪肆虐，不肯有半分弯折。
这女子，名唤温令仪。
三年前，她是大靖王朝最尊贵的中宫皇后，将门温氏嫡长女，十六岁入东宫为太子妃，十九岁随先帝登基册后，宠冠六宫，权摄中宫。彼时温家势大，父兄镇守北疆，手握十万铁骑，满门忠烈，荣耀无双，她是帝王亲封的“贤后”，是天下女子艳羡的模样，一双凤眸含春带露，笑时能暖透深宫寒寂，静时自有中宫威仪，连帝王见了，也多有纵容。
可如今，她是废后，是朝野唾骂的巫蛊罪人，是被囚在寒烟冷宫里，苟延残喘的一缕孤魂。
粗布衣裙掩不住她骨子里的贵气，岁月与磨难也磨不去她精致的骨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凝水，鼻梁秀挺，唇色虽淡，却依旧勾勒出优美的弧度。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帝宠的凤眸，如今只剩一片沉凉的死寂，像结了三尺寒冰的湖面，望不见底，也触不到半分暖意，唯有偶尔掠过的寒芒，昭示着这具孱弱的身躯里，还藏着一颗未死的心。
“吱呀——”
腐朽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子一股脑涌进来，吹得榻上的薄被簌簌发抖。三名穿着体面宫装的宫女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当今苏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翠禾，她双手抱臂，下巴微抬，眼神里的轻蔑与刻薄几乎要溢出来，居高临下地睨着榻上的温令仪，声音尖细刺耳，打破了冷宫的死寂。
“哟，咱们的废后娘娘还活着呢？”翠禾的语气里满是戏谑，“这大雪天的，天寒地冻，竟还没把你这贱命冻没，还真是命硬得很。”
身后的两名宫女立刻附和着嗤笑，一人掩唇道：“可不是嘛，想当年在坤宁宫，娘娘何等风光，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如今还不是跟条野狗似的，缩在这阴沟里苟活。”
另一人更是直言不讳：“什么中宫皇后，不过是个用巫蛊谋害皇嗣的毒妇罢了！要不是咱们皇后娘娘心善，留你一条贱命，你早该被拖去菜市口凌迟，给枉死的皇嗣偿命了！”
污言秽语一句句砸过来，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向人心。
换作三年前，别说区区一个掌事宫女，便是后宫妃嫔，也无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那时的她，一声令下，便可让这些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她只是一个被废的皇后，一个罪臣之女，连冷宫的洒扫太监，都敢对她冷眼相待。
温令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垂着眸，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木榻沿，指节泛白。三年了，这样的折辱，她早已尝遍，早已麻木。从云端跌入泥沼，从万丈荣光到身败名裂，她走过了最黑暗的路，受过了最残忍的苦，这些言语上的刻薄，于她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不值一提。
永安七年的秋天，是她一生的劫。
那时她刚生下皇长子萧瑾年不过半年，尚在坤宁宫休养，帝王对她宠爱不减，温家兵权在握，朝野安定，她以为自己会守着儿子，陪着帝王，安稳度过一生。可谁能想到，一场精心策划的巫蛊案，将她与温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群禁军毫无征兆地冲入坤宁宫，在她的寝殿床底，搜出了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布偶上用朱砂写着当时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还有一行诡异的诅咒符文。巫蛊之术，在大靖乃是诛九族的大罪，铁证“确凿”，百口莫辩。
苏怜蕊，彼时还是区区婕妤，跪在帝王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一口咬定是她因嫉妒其他妃嫔有孕，心生歹念，用巫蛊谋害皇嗣，意图独霸后宫，让自己的儿子稳坐储位。当朝丞相柳承渊，苏怜蕊的姑父，在朝堂之上振振有词，罗列她的“罪状”，联合一众朝臣联名上书，请求帝王严惩，以正朝纲。
而她的夫君，那个曾对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岁岁年年不相负”的帝王，在百官的施压、苏怜蕊的泪眼、柳承渊的威逼之下，连一句信任的话都没有对她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失望与陌生，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他说：“温令仪，你太让朕失望了。”
仅此一句，便判了她的死刑，判了温家的死刑。
柳承渊忌惮温家兵权，欲独揽朝政；苏怜蕊觊觎后位，野心勃勃；而帝王，早已对功高盖主的温家心存忌惮，不过是顺水推舟，借柳家之手，除去温家这个心头大患。他们联手布下了一个死局，而她与温家，便是那局中待宰的羔羊。
巫蛊案一出，温家瞬间倾覆。父亲与大哥在北疆被柳承渊暗中设计，陷入敌军重围，血战三日，尸骨无存；二哥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母亲不堪受辱，在温家祠堂自缢身亡，以死明志。一夜之间，赫赫有名的将门温家，灰飞烟灭，满门忠烈，化作黄土一抔。
而她，被废黜后位，贬为庶人，打入这寒烟冷宫，受尽折磨。十指拶刑，烙铁焚身，那些酷刑在她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疤，左手心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便是彼时所赐，每逢阴雨天，便疼得钻心刺骨，日夜不休。她的亲生儿子，刚满八个月的萧瑾年，被从她身边抱走，养在太后宫中，从此母子分离，不得相见，连一丝音讯，都难以传递。
她曾在冷宫里撞墙求死，想随温家满门而去，却被人救下，从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三年，她尝尽了人间疾苦，断水断食是常事，打骂折辱是家常便饭，寒冬无衣，酷暑无扇，她靠着一口不甘的怨气，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翠禾见温令仪始终沉默，像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反倒更来了气，她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踢翻了地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仅剩的半块冷硬窝头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沾满了污泥与雪沫。
“温令仪，你装什么死！”翠禾厉声呵斥，唾沫星子飞溅，“皇后娘娘有旨，你这毒妇不配吃宫里的粮食，从今日起，一日一餐，爱要不要！若是敢有半句怨言，便连这一餐，也别想吃到！”
温令仪终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翠禾身上，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即便沦落至此，那眼神里的威压，依旧让翠禾莫名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怜蕊倒是有心。”温令仪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依旧平稳，没有半分颤抖，“三年了，日日折辱，步步紧逼，竟还不肯放过我。”
苏怜蕊，那个踩着她的尸骨，登上后位的女人，如今荣宠加身，母仪天下，却依旧对她这个废后耿耿于怀，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以绝后患。
“放过你？”翠禾回过神，强装镇定地冷笑，“你害死皇嗣，祸乱后宫，连累温家满门抄斩，你这样的毒妇，死一万次都不足惜！皇后娘娘留你一条贱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敢不知足？”
“皇嗣？”温令仪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刻骨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冰冷的漠然覆盖，“我温令仪一生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半件伤天害理之事，更遑论用巫蛊这等阴毒之术。巫蛊是假，构陷是真，苏怜蕊与柳承渊做下的恶事，迟早会昭告天下。你们今日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狠戾，那眼神里的寒意，比窗外的寒风更甚，让翠禾与身后的两名宫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是疯了！”翠禾色厉内荏地呵斥，不敢再与温令仪对视，她挥了挥手，“走，别跟这疯女人浪费时间，让她在这冷宫里，慢慢熬死！”
三名宫女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木门被狠狠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寒风再次涌入，吹得温令仪的碎发纷飞。
屋内重归死寂，只剩风雪拍打破窗的声响。
温令仪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滚落在地的粗瓷碗上，落在那半块沾满污泥的窝头上，没有去捡，也没有半分动容。她不是不能忍饥寒，这三年，她吃过草根，啃过树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温家满门忠烈，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不甘心自己堂堂中宫皇后，被污蔑得身败名裂，囚于冷宫；不甘心她的儿子，小小年纪便在深宫之中，步步惊心，无人庇护。
更不甘心，那些凶手，那些害了她与温家的人，如今依旧高高在上，享受着本不属于他们的荣华富贵，夜夜笙歌，安枕无忧。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三年来，她第一次卸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滚烫的泪水冲破了眼底的冰封，无声地滑落，滴在粗布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瑾年……
她的孩子，她的瑾年。
你还好吗？
娘还活着，娘还在这冷宫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娘一定会活着出去，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一定会为温家满门，为所有枉死的亡魂，讨回一个公道。
柳承渊，苏怜蕊，还有那个冷漠的帝王。
你们欠我的，欠温家的，欠这天下一个公道的，我温令仪，必当一一讨回。
寒烟冷宫外，大雪依旧纷飞，覆盖了世间所有的痕迹。无人知晓，在这地狱一般的角落里，一团复仇的火焰，正在灰烬之中，悄然重燃，愈烧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