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华是被一阵穿堂风吹醒的。
凤冠上垂下的九尾点翠步摇轻轻晃动,冰凉的金叶子擦过她的脸颊。
她眨了眨眼,视线里一片浓烈的红。
喜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台上,像泣血的珊瑚。案上的合卺酒早已凉透,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却又远得不真切。
“郡主。”陪嫁的丫鬟晚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前院的消息,顾公子……被几位大人拖着灌酒,一时脱不开身。”
谢蕴华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掌心那枚平安扣。
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
这是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老太太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华儿,祖母护不了你一辈子。这平安扣戴着,就当祖母还在。”
那时她跪在床前哭得喘不上气,怎么也想不到,仅仅三个月后,她会坐在这里,成为顾家的新妇。
顾清澜。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京城多少女儿家做梦都想嫁的人。安远侯府的嫡长子,十六岁中举,十九岁殿试二甲传胪,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最要紧的是,他对她好。
好到她以为,这就是话本里写的“两情相悦”。
“郡主!”晚棠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奴婢方才去后院取热水,瞧见……瞧见二小姐的丫鬟翠浓,在前头回廊下头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蕴华的手指一顿。
“琳琅也来了?”
“来了。”晚棠抿了抿唇,“说是……说是来给郡主送亲的。可奴婢瞧着,她带的随从也太多了些,足足有十来个人。”
谢蕴华没有说话。
谢琳琅是她庶出的妹妹,生母赵姨娘原是谢家的家生子,因为生了儿子才抬了妾。按理说,这样出身的姑娘在嫡女面前该是恭顺的。可谢琳琅不是。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个妹妹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东西。那种东西,小时候她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是嫉妒。
嫉妒她的嫡出身份,嫉妒祖母对她的偏爱,嫉妒她能嫁给顾清澜。
谢蕴华对此从来没当回事。
一个庶女,能翻出什么浪来?
门外的脚步声是在子时三刻响起的。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很多人。
铁甲摩擦的声响,刀鞘碰撞的声响,还有靴子整齐划一地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间贴着大红喜字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什——”
晚棠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满室红烛齐齐矮了下去。
谢蕴华猛地扯下盖头。
她看见刀。
很多很多的刀。
火把的光映在刀刃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些持刀的甲士鱼贯而入,转瞬间便将整个新房围成了铁桶。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谢蕴华认出了他。
御前总管,高公公。
她的心沉了下去。
“谢氏接旨”
高公公的声音尖利,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音,像钝刀子划过瓷面,“镇国公谢伯庸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圣上有旨,谢氏满门即刻缉拿下狱,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谢蕴华霍然站起。
凤冠太重,她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血口喷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我父亲镇守北疆二十年,身上刀疤四十七处,三次死里逃生,他通敌叛国?你们有什么证据!”
高公公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摆了摆手。
“拿下。”
甲士们动了。
晚棠尖叫着扑过来挡在她身前,被人一把推开,后脑勺磕在桌角上,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洇进大红的嫁衣里,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血。
“晚棠!”
谢蕴华想冲过去,可两柄长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肉,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不敢动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看见了顾清澜。
他站在门外,一身大红喜袍,长身玉立。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她曾经觉得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看起来竟是陌生的。他身旁依偎着一个女子,同样一身盛装,满头珠翠。
谢琳琅。
“夫君,做得很好呢。”谢琳琅的声音又娇又软,和她平日里的怯弱判若两人,“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顾清澜揽着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委屈什么。”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不是为了坐实谢家的罪名,我何必陪她演这出戏?琳琅,再等等。等谢家满门人头落地,我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谢蕴华觉得自己的血在这一刻冻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是看着顾清澜,看着那张她曾以为会相守一生的脸,看着那双曾温柔地替她拂去鬓边落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顾……清澜……”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父亲待你不薄……你十六岁进京赶考,盘缠不够,是他……”
“那是他蠢。”
顾清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谢蕴华,你和你那个爹一样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瞧不上我。他嘴上说着后生可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不配’。”
他笑了笑,笑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比刀锋还冷:“现在呢?不配的是谁?”
谢蕴华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高公公吩咐甲士搜查谢府,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尖叫和哭号,听见有人在喊“老夫人晕过去了”。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扣。
玉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背面那个“谢”字硌着掌心。
祖母说,华儿,祖母护不了你一辈子。
祖母,华儿不用您护了。
她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的两个人。
谢琳琅正倚在顾清澜怀里,笑得满脸得意。她的手搭在顾清澜的胸口,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谢蕴华认得,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什么时候,被谢琳琅拿走的?
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走吧。”她对架着她的甲士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我自己能走。”
她迈出一步,凤冠上的步摇哗啦作响。
又迈出一步。
身后的嫁衣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道血痕。
她没有走到门口。
因为在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前院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雷。
是比雷更沉、更闷、更可怕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窗棂上的红纸簌簌地往下掉。院里持刀的甲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后退。高公公的脸色变了,尖声喊道:“慌什么!不过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片瓦砾从屋顶上落下来,砸在他脚边,碎成齑粉。
然后是火。
从前院、后院、东厢、西厢,谢府的每一个角落,火同时烧了起来。火龙翻卷着冲上夜空,将半边天映成了血红色。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焦炭的气味,浓得呛人。
有人在喊:“火药!是火药....谢家自己埋了火药!”
人群炸开了。
甲士们丢下刀开始往外跑,高公公被人群裹挟着踉踉跄跄地往外冲。顾清澜拉起谢琳琅转身就跑,那张温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惶。
没有人管谢蕴华了。
她站在门槛上,身后是熊熊大火,身前是仓皇逃命的人群。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谢家自己埋的火药。
她知道那是什么。父亲曾经说过,谢家世代从军,仇家遍天下。若有一日圣上听信谗言,谢家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束手就擒。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书房里,灯火昏黄,他的脸上有刀疤也有风霜。
“华儿,”他摸着她的头说,“爹给你在城外置了一处庄子,房契在你祖母那里。万一……万一有那么一天,你就从后花园的角门走,那里直通暗河。”
她当时觉得父亲想多了。
圣上怎么会听信谗言呢?谢家满门忠烈,谁人不知?
“谢……蕴……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谢蕴华猛地回头。
晚棠躺在地上,半边脸被血糊住了,一只手却死死拽着她的嫁衣裙摆。
“走……”晚棠的嘴唇翕动着,每个字都带着血沫,“郡主……快……走……”
谢蕴华蹲下身,想把晚棠扶起来。
可她刚碰到晚棠的手臂,一根燃烧的房梁就从头顶落了下来。
轰隆一声。
她只来得及往旁边滚开,那根梁木便砸在了她和晚棠之间。火星四溅,烫在她的手背上,烧出几个血泡。烟雾滚滚地涌过来,呛得她睁不开眼。
“晚棠!晚棠!”
没有人回答她了。
火星越来越多,火舌舔上了她的嫁衣下摆。她手忙脚乱地撕掉外袍,跌跌撞撞地往后花园的方向跑。浓烟里看不清路,她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钻心。
可她不能停。
父亲说过,后花园的角门,直通暗河。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是半柱香,也许只有几个呼吸。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终于摸到了那扇角门。
冰冷的,铁铸的门。
没有上锁。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它,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一头扎进黑暗里,脚下是冰凉的河水,头顶是低矮的甬道。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哭声和喊声也越来越远。
可她不敢回头。
走。
一直走。
暗河的尽头是一片芦苇荡。
谢蕴华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浑身湿透,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脸上沾着河泥和血污,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哪里还有半分新娘的样子。
她瘫坐在芦苇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远处,京城的方向,浓烟还在升腾。
那是谢府在燃烧。
父亲,母亲,兄长,祖母,晚棠。
所有人。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没有眼泪。
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攥着那枚平安扣,攥得指节发白。玉硌着掌心,背面那个“谢”字深深印进肉里。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里是空的。
可空得久了,有什么东西慢慢涌了上来。不是眼泪。是别的东西。
那东西又沉又冷,像溺在水底的人最后看见的天光。它从胸口蔓延开来,沿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最后定格成一句话。
活下去。
然后让他们,血债血偿。
芦苇荡里起了风,吹得芦花漫天飞舞。
谢蕴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赤着脚,踩过泥泞和碎石,一步一步,走进了晨雾里。
身后是燃烧的京城,身前是白茫茫的天地。
她没有再回头。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