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北坡猎场

  静慈峰北坡有一片废弃的猎场。

  说是猎场,其实不过是半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三面环林,一面靠崖。早年间有京中贵人来此围猎,后来官道改线,猎场便荒了,只剩下几间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山间,被藤蔓和野草吞了大半。

  静安师太让人收拾了三天,木屋补了屋顶,通了火炕,码了柴垛。萧景琰走之前留下了粮食、盐巴、几坛酒和两只活羊。

  “像个家了。”张大有拄着拐杖站在院子当中,左看右看,说了这么一句。

  谢蕴华正挽着袖子在井边打水。一口老井,水却清冽得很。她把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三个月前她提一桶水要洒大半,如今却稳稳当当。

  “张叔,”她说,“你的腿,师太看过了吗。”

  “看了看了。师太说骨头长歪了,得打断了重接。”

  “那你……”

  “不打。”张大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疼。反正瘸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谢蕴华没再劝。她拎着水桶走进院子,把水倒进水缸里,然后直起腰,看着这十五个忙忙碌碌的老兵。

  有人在劈柴,有人在垒灶,有人在补院墙的缺口。这些人最小的三十出头,最大的已经五十二了。每个人身上都有疤,刀伤、箭伤、冻伤的痕迹,被北疆的风沙刻在皮肉上,一辈子都褪不掉。他们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嫌柴太潮、嫌灶台砌歪了、嫌北疆的烧刀子在这里喝不到。骂完了,又埋头继续干。

  谢蕴华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边军就是这样。嘴上骂得凶,手上的活儿从来不耽误。”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傍晚,灶房里飘出了肉香。

  张大有一瘸一拐地掌勺。他是左营的兵,却做得一手好菜。在北疆的时候,每逢过年,营里都会让他炖一大锅羊肉。此刻他正把从山下镇上买来的羊肉和萝卜倒进锅里,撒了一大把花椒,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十五个人挤在两间打通了的木屋里,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桌,端着碗,等开饭。

  谢蕴华被推到了主位上。她不习惯,想推辞,张大有眼睛一瞪:“少将军不坐主位,我们这些大老粗谁敢坐?”

  她只好坐下。

  酒倒上了。是萧景琰留下的酒,不是什么好酒,但在山里已经算奢侈了。每个人碗里都满上了,然后所有人都看着谢蕴华。

  她端着酒碗站起来。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有的是期待,有的是审视,有的是藏在粗犷面孔底下的心疼。

  “我不会说场面话,”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屋的嘈杂,“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从来不在军中长篇大论。他说,话多了不值钱。”

  有人笑了一声。是角落里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所以我就说三句。”

  她举起酒碗。

  “第一句:谢家没有死绝。我活着,你们活着,谢家的旗就还在。”

  “第二句:我不会让你们白跟着我。你们的仇,和我的仇,是同一个仇。”

  她顿了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第三句。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散兵游勇。你们是谢家军。”

  她把酒碗高高举起。

  “敬谢家。”

  十五只酒碗撞在一起,酒花四溅。

  “敬谢家!”

  张大有仰头灌完碗里的酒,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忽然背过身去。他的肩膀在发抖。旁边的络腮胡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哑着嗓子说:“哭什么,老张。”

  “我没哭。”张大有说,“柴烟呛的。”

  没有人戳穿他。

  那一夜,谢蕴华睡得很晚。

  她坐在猎场边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前是万丈深渊和翻涌的云海。月光明晃晃地照着她,将她灰布衣裳上沾着的木屑和泥点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捧着那面残破的帅旗。

  旗子上只剩一个“言”字半边,烧焦的边缘被张大有用针线锁了一圈,不让它继续散开。她抚摸着那道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个粗人手艺。可这针脚比任何绣娘的绝活都值钱。

  她把帅旗叠好,贴在胸口。平安扣在颈间轻轻晃了一下,玉质温润。身后有脚步声。一轻一重,是拐杖和地面接触的声音。

  “少将军,还没睡。”张大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

  “睡不着。”

  “我也是。”张大有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动作很慢,左腿僵直地伸着,“以前在北疆,每次打大仗前,我也睡不着。谢将军他就陪我在城墙上坐着。什么也不说,就坐着。坐到天快亮的时候,他说,‘大有,天亮了’。然后我就知道我死不了了。”

  谢蕴华转过头看着他。“我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大有愣了一下。“你自己的爹,你问我?”

  “他在家的时候不一样。在我面前,他从不提北疆的事。他教我认地图、给我讲山川河流,可他从不说他自己。”

  张大有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崖下吹上来,呜呜地响。

  “你爹是我见过最硬的人,”他说,声音变得很慢很慢,“也是最软的人。硬的时候,北狄三万人压境,他带了八百人守了三天三夜,箭射完了用刀,刀砍卷了用石头,石头扔完了用手。我亲眼看见他胳膊上中了一箭,自己拔出来,把箭杆折了就继续打。他也有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有一回,营里一个新兵才十六岁,冻死在了哨位上。你爹抱着那孩子的尸首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谢蕴华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紧了衣襟。

  “所以你长得像他。”

  谢蕴华忽然想起静安师太也说过同样的话。你长得像你父亲。

  “少将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说。”

  “你恨不恨那些.......”他顿了一下,“那些害了谢家的人。”

  “恨。”

  “恨到什么程度。”

  谢蕴华看着云海翻涌,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将她半张脸映得惨白。

  “恨到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想,想他们的脸,想他们的名字,想怎么让他们血债血偿。”

  张大有沉默了很久。

  “少将军,”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恨是火,拿在手里不丢,烧的是自己的手。可把它变成刀,烧的就是敌人。”

  谢蕴华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身旧伤的老兵。他正看着月亮,月光将他眼角的纹路照得很深。

  “这话我也听父亲说过。”她说。

  “那你信吗。”

  谢蕴华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帅旗抱在怀里。

  “张叔,天亮了还有事做。早点歇着吧。”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木屋门口,忽然停下来。

  “张叔。你的腿.......让师太给你接上吧。”

  “疼。”

  “我陪你。”

  张大有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笑出了声。那笑声粗粝又响亮,惊起了林子里栖息的夜鸟。

  “好。有少将军这句话,打断骨头算什么。接!”

  第二天清晨,谢蕴华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惊醒.

  她披衣出门,看见院子里十五个老兵已经列好了队。

  十五个人,分了两排。衣冠不整,有的穿着旧军袄,有的还裹着猎户的皮褂子。可他们的站姿,是北疆边军的站姿,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张大有瘸着腿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可他的脊背比任何人都直。

  “少将军,”他说,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瘸腿老兵,“谢家军,集结完毕。请少将军训话。”

  谢蕴华看着这十五个人。十五个残兵败将,十五副伤痕累累的骨头。可她觉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她走到队列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铁剑。

  “今天我只说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却震落了松枝上的残雪,“谢家军的帅旗只剩半边了。这半边旗,是张大有从北疆一路带到清水集的。它被火烧过,被血浸过,被刀削过,可他没丢。为什么没丢?”

  她看着面前这些面孔粗糙的汉子。

  “因为他知道,旗子只要还剩一块布,谢家就没有倒。今天我把这面旗挂在这里。你们每个人,看好了!”

  她将旗子系在院中那棵老松的枝丫上,系得很紧。风从北边吹过来,将残旗吹得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她转过身,面对着十五个老兵,“你们练功。我练剑。等有一天这面旗重新绣好,我们就杀回京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大有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左营第三队张大有。听从少将调遣。”

  十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膝盖撞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谢蕴华站在那里,背后是风中猎猎作响的帅旗,面前是十五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她握着剑,指节发白。

  “都起来。”她说,“谢家军,从今天起,不再跪任何人。”

  这天夜里,谢蕴华一个人在老松下练剑。

  她练的还是那一剑。从肩到肘到腕到剑尖,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极慢极稳。她已经练了上万次,闭着眼都能刺出这一剑。可她还在练。因为静安师太说:“杀人的不是剑,是把剑送进对方喉咙的那个念头。念头到了,剑才到。”

  她的念头还没到。她心里还有杂念。恨是杂念,怕也是杂念。怕自己不够快,怕十五个人跟着她白白送死,怕那面旗永远都补不全。

  她收剑入怀,抬头看着松枝上的帅旗。残旗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手在跟她招手。

  身后有脚步声。静安师太从庵里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风中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脸忽隐忽现。

  “今天训话我听到了。”师太说。

  “说得好不好。”

  “不好。太长了。你爹训话从来不超过三句。”

  谢蕴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静安师太面前笑。静安师太把油灯放在石头上,在松树下盘腿坐下。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旗子只要还剩一块布,谢家就没有倒。”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谢蕴华,“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旗子是……”

  “不是。”静安师太打断她,“不是因为旗子本身。是因为有人愿意把它揣在怀里,走几千里路,过十几道关卡。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了一块破布去死。”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残旗上。

  “这面旗,你爹在北疆立了二十年。现在你把它接过来。将来你也要立二十年、三十年,直到再也立不动。那时候,你再把它交给下一个愿意为它去死的人。”

  谢蕴华没有说话。她站在老松下,站了很久。

  “师太,”她忽然开口,“您以前是谁。”

  静安师太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拿起油灯,往庵里走去。走到猎场边上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是一个在等的人。”

  “等什么。”

  “等你们这一辈的人,不需要再扛着破旗过日子。”她顿了顿,“等到那一天,我就不等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那盏灯火在山道上忽明忽暗地移动着,像一颗还没有落下去的星。

  谢蕴华站在原地,望着那点灯火越来越远。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拔出了剑。

  松枝上的残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像是在数她的节拍。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院子里那个灰布衣裳的女子。她手里的剑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她的汗水和松针上的露水混在一起,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泥地里。

  她没有停。

  她心里记着一个日子。

  那一天,是谢家灭门整整四个月。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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