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戌时不捞，红货压铜（上）
长江，夔门段。
夜，黑得像口煮沸的沥青大锅，死死罩着江面。暴雨如注，每一滴都像是裹着铅块砸下来，打得那艘老旧的铁壳捞尸船“咯吱”作响。
“收帆！落锚！”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雨幕。江守义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篙，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江心那个翻涌的漩涡。
“老爷子，这锚链绞死了！”船舱里冲出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手在冰冷的绞盘上飞快操作。
他叫江哲，十七岁，身形瘦削但肌肉线条分明，那是常年与江水搏斗留下的印记。他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少年，倒像个混了一辈子的老水鬼。
“手底下稳着点！这江水不对劲，有‘腥气’！”江守义没回头，手里的竹篙猛地往下一顿，篙尖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铜光。
江哲没吭声，只是咬紧了牙关。他当然闻到了。
那不是鱼腥，也不是水藻味，而是一股甜腻得让人作呕的香气。这香气混在暴雨里，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死人的味道。
“哗啦——”
江水猛地炸开，一团红影随着浪头被推到了船边。
江哲手里的动作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具尸体。
但绝不是普通的尸体。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凤冠霞帔，那是老辈人出嫁才穿的行头。在这漆黑的雨夜，这抹红刺眼得像是一滩刚淋漓的血。尸体面朝下趴着，长发如海藻般在浑浊的江水中散开，双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交叉在胸前，仿佛在死前还在整理妆容。
“红货……”江哲喉咙发干。
在捞尸行当里，有三不捞：红货不捞，艳尸不捞，无名浮尸不捞。
红货，指的是穿着红衣下葬或者死时穿红衣的。老人说，红衣属火，穿红衣死的人，怨气最重，最容易变成“煞”。
“别看！把头低下！”江守义突然暴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江哲下意识地听从了爷爷的命令，刚要低头，却看见那具原本面朝下的红衣女尸，竟然在水中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白得像刷了一层厚粉。嘴唇却涂得鲜红欲滴，在闪电的照耀下，那红唇似乎还动了一下。
“咕噜……”
江哲听见了一声气泡破裂的声音。那女尸的眼皮底下，缓缓渗出两行血泪。
“妈的，撞邪了！”江守义脸色铁青，猛地将手里的竹篙横在胸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噗”地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老爷子，这东西……动了！”江哲指着船舷，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那红衣女尸竟然没有随着波浪沉浮，而是像一块吸满水的木头，死死地“粘”在了船帮上。更恐怖的是，她的一只手正死死抓着船沿，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滋滋”声，火星四溅。
“快！把‘镇魂锣’拿来！”江守义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撑着竹篙，仿佛在对抗一股巨大的推力。
江哲转身冲进船舱。舱底的木箱里，放着一面黑乎乎的铜锣，锣槌是用黑狗脊骨磨成的。
他抓起锣和槌，刚要往外冲，眼角余光却瞥见那红衣女尸的另一只手从水里抬了起来。
那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
残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上面布满了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纹路。在闪电划过的一瞬间，江哲分明看见，那残片上的纹路竟然在流动，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蚯蚓。
而在那残片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蓝色晶体。那晶体幽幽发光，仿佛是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一颗星辰。
“江哲！发什么愣！想死吗！”爷爷的吼声已经带上了嘶哑。
江哲回过神，提着锣冲出船舱。
然而，太晚了。
那红衣女尸猛地一发力，整个人竟然像是一只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船壁“嗖”地一下窜了上来。
“砰！”
船身剧烈震动，江哲一个趔趄摔倒在甲板上。
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放大，几乎贴到了江哲的鼻尖上。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哲，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了满口森白的牙齿。
“新……郎……官……”
女尸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难听。她那只抓着青铜残片的手，直直地向江哲的胸口插了过来。
那残片尖锐的边缘，在闪电下闪烁着寒芒。
“孽畜！敢尔！”
江守义怒吼一声，手中的竹篙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女尸的后背。
“铛！”
一声脆响，竹篙竟然像是砸在了钢板上，震得江守义虎口崩裂。那女尸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转过头，怨毒地看了江守义一眼，另一只手猛地抓向江守义的喉咙。
“爷爷！”江哲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
他顾不得许多，抄起手中的黑狗骨锣槌，整个人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女尸的腰。
“滚下去！”
江哲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这具沉重的尸体推回江里。
女尸被这一抱，动作一滞。她松开抓向江守义的手，反手一记手刀，狠狠砍在江哲的肩膀上。
“咔嚓。”
江哲感觉自己的锁骨像是断了，剧痛钻心。但他死不松手，双手死死扣住女尸的手腕。
就在这时，那块原本被女尸紧握的青铜残片，在激烈的搏斗中脱落了。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江哲因为剧痛而张开的右手掌心。
“嘶——”
接触的一瞬间，江哲感觉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了他的神经末梢。
那不是物理上的切割，而是一种**吞噬**。
青铜残片一接触到他的血液，瞬间变得滚烫无比。紧接着，残片上那些流动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顺着江哲的掌纹疯狂地钻进他的皮肤里。
“啊——！！！”
江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小哲！”江守义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却被女尸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江哲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
视野里不再是暴雨和江面，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深蓝色的星空。
一个冰冷、宏大、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检测到高维神性污染……】
【检测到适格者……】
【‘河伯’神性片段正在解析……】
【融合度：1%……5%……10%……】
“什么……鬼东西……”江哲痛苦地捂着脑袋，感觉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颗正在爆炸的核弹。
那声音无视了他的抗议，继续机械地播报：
【警告！宿主精神力濒临崩溃！】
【启动‘神格’强制降临程序……】
【扮演开始：河伯（伪）】
【权能授予：控水（初级）】
【状态：神性觉醒】
轰！
江哲猛地抬起头。
原本因为剧痛而涣散的瞳孔，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竖瞳。他的眼白部分迅速被一种深邃的幽蓝色所取代，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右手紧握着那块已经融入体内的青铜残片，缓缓站直了身体。
此时，那红衣女尸正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尖锐的指甲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寸。
江哲——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某种“存在”，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度轻蔑、极度冷漠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轻轻地、随意地吐出了两个字：
“沉……”
随着这个字音落下，奇迹（或者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这艘在暴雨中颠簸的小船，突然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沥青坑里。
周围的江水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是**粘稠化**。
原本汹涌的波涛在这一秒变成了实质性的胶质。那红衣女尸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的下半身瞬间被这粘稠的江水死死裹住，动弹不得。
她那张怨毒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凡……凡人……”
女尸发出了一声像是溺水般的咕噜声，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抓着她的脚踝，要把她拽入无尽的深渊。
江哲站在船头，任由暴雨冲刷，却一滴也落不到他的身上。在他周身三尺，所有的雨水都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形成了一层晶莹的水幕。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既入吾江，当为吾民。”
江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年的清朗，也不再是刚才的惨叫，而是一种重叠的、仿佛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合成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仿佛他是这片水域唯一的王。
“既不守规矩……”
他眼神淡漠地看向那具正在水中疯狂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女尸。
“那就……永远留在水里吧。”
话音未落，那粘稠如墨的江水猛地翻涌起来，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巨口，瞬间将那红衣女尸吞没。
连一个气泡都没留下。
雨，还在下。
但那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却在这一刻，随着女尸的消失，突然变得浓郁到了极点，仿佛在庆祝一场盛大的献祭。
江守义瘫坐在甲板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断裂的竹篙。他看着站在船头、周身环绕着诡异水幕的孙子，老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热泪。
“完了……”江守义颤抖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河伯’……醒了。”
而此时，江哲缓缓转过身。
那双幽蓝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的爷爷。
“老头子，”
那个重叠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这船，太破了。扔了吧。”
第一章：戌时不捞，红货压铜（中）
暴雨依旧在下，但落在江哲身上的雨水，却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站在船头，那双幽蓝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甲板。
躺在地上的江守义，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更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一块肉，或者是收藏家在打量一件即将入柜的标本。
“这具躯壳……太脆弱了。”
江哲——或者说此刻掌控身体的“河伯”意识，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他能感觉到体内流淌着一股微弱却真实的伟力，那是属于这片水域的权柄。
但他也能感觉到，这具名为“江哲”的人类身体，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肌肉纤维在崩裂，骨骼在咯吱作响，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
“容器不合格。”那个重叠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嫌弃，“凡人的血肉，怎能承载神明的光辉？”
“小……小哲……”江守义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的老手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了那根断裂的竹篙。
“老头子。”江哲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而诡异，“你挡路了。”
话音未落，江哲只是轻轻抬了抬脚。
并没有实质性的攻击，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巨力凭空出现，狠狠地压在江守义的肩膀上。
“噗！”
江守义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压得死死贴在甲板上，动弹不得。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座水下的山峰压在了他的背上，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既然无用……那就沉入江底，去喂鱼吧。”
江哲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船板瞬间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由浑浊江水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猛地从裂缝中探出，一把抓住了江守义的脚踝，就要将他拖入漆黑的江水之中。
“不……不能死……”
江守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一旦自己死了，江哲体内那点微弱的人性火苗，就会被这“河伯”的神性彻底吞噬。到时候，世界上不会再有江哲，只会多一个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水神”。
“老子……跟你拼了！”
江守义猛地咬破舌尖，用尽全身力气，将口中那口蕴含着精气神的鲜血，狠狠喷向了江哲的脸。
“破煞！镇魂！给我……醒！！！”
与此同时，他将手中那根浸透了朱砂和黑狗血的断篙，狠狠地刺向了江哲的眉心！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
断篙刺在江哲的眉心，竟然像是刺在了金刚石上，火星四溅，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那由水凝聚而成的巨手已经将江守义拖到了船边，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狂暴的江水之上。
“挣扎。”江哲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凡人的挣扎，就像水里的蜉蝣，可笑又可悲。”
他甚至没有看爷爷一眼，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准备打个响指，彻底终结这场“无聊的闹剧”。
只要江守义死了，这具身体里就再也没有能束缚他的力量。
就在江守义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冰冷江水的拥抱时——
江哲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那只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
“呃……”
江哲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他那双幽蓝色的竖瞳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清明。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在那狂暴的江水巨手之下，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头，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是在推他，而是在试图……抓住他的裤脚。
那是几十年来，无数次在风浪中，爷爷教他辨水、识尸、保命时，那只温暖而粗糙的手。
“爷……”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被神性的洪流死死堵住。
“该死……人类的情感……竟如此顽固？”江哲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挣扎。他的左半边脸依旧冷漠如神明，右半边脸却因为痛苦而扭曲。
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警告！宿主意识正在反扑！】
【警告！‘人性’数值波动过大！】
【神性压制力下降……80%……50%……30%！】
“闭嘴……”江哲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竖瞳死死盯着被悬在半空的爷爷。
此时的江守义，满脸是血，眼神涣散，但那浑浊的瞳孔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小……哲……回来……”
江守义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游丝，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江哲混乱的脑海里。
“我是你爷爷啊……”
轰！
江哲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了。
一边是浩瀚无垠、冰冷残酷的神性海洋，一边是充满了烟火气、溺爱与严厉交织的人间记忆。
“啊啊啊啊——！！！”
江哲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那由江水凝聚的巨手开始崩溃，化作漫天水花洒落江中。
“滚出去！这是我的身体！”
江哲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幽蓝，而是黑白分明，充满了血丝。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爷爷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砰”的一声，江守义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江哲也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里，火辣辣的疼。
那种掌控一切的伟力消失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视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仿佛被卡车撞过的剧痛。
“咳咳咳……”江守义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爷……爷爷……”江哲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擦爷爷脸上的血，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江守义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惊恐、狼狈不堪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了那种让他心悸的冷漠。
“你……”江守义喘着粗气，嘴角却扯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笑，“你小子……命真硬。”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江哲声音嘶哑，心脏还在狂跳，“我感觉……我差点就……”
“那是‘神’。”江守义打断了他，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奇迹，“或者说是‘神’的一块碎片。”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江哲的右手掌心。
“你看看你的手。”
江哲低头。
只见自己原本白皙的掌心，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块暗金色的、如同刺青般的纹路。那纹路正是那块青铜残片的形状，只是此刻看起来更加狰狞，仿佛一只紧紧抓住他血肉的鬼手。
而在那纹路的中心，那颗蓝色的晶体正微微闪烁着，像是在……呼吸。
“这是‘祸根’。”江守义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诅咒。”
“父亲？”江哲瞳孔一缩，“这东西……和我爸有关？”
江守义没有回答。
老人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已经陷入了昏迷。
暴雨渐渐停歇，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晨光洒在江面上，将浑浊的江水染成了诡异的灰白色。
那艘老旧的捞尸船在波浪中轻轻摇晃，船头的少年抱着昏迷的老人，背影显得无比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坚韧。
而在江哲的影子里，一个模糊的、穿着红嫁衣的影子，正静静地跪坐着，双手捧着脸，无声地哭泣。
江哲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将掌心那块滚烫的“刺青”死死攥住。
“不管你是神，还是鬼。”
少年看着初升的太阳，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冰冷，最后化作了一团深不见底的幽潭。
“动我爷爷者……死。”
第一章：戌时不捞，红货压铜（下）
晨光微熹，雨终于停了。
江哲从船舱里翻出一条破旧的毛毯，盖在昏迷不醒的爷爷身上。江守义的呼吸很微弱，但好歹算是稳住了。
“咳……”
江哲刚直起腰，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那是昨晚被女尸重创留下的内伤，此刻药效过了，疼得钻心。
他没有叫出声，只是眉头都没皱一下，熟练地解开上衣，从舱壁的暗格里取出一瓶金疮药和几根银针。
“嘶——”
银针刺入穴位，强行吊住气血。他咬着牙，将药粉直接撒在青紫的淤血上，疼得额头上冷汗直流。
这种疼，比起刚才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简直不值一提。
处理完伤口，江哲并没有立刻去休息。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漆黑平静的江面。
“出来吧。”
江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船板上，他的影子里，那个原本模糊的红衣影子，随着晨光的移动，竟然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一个跪坐着的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身上那件红嫁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听到江哲的话，那影子微微一颤。
“你是谁？”江哲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江面，“或者，你是什么东西？”
影子里的女人缓缓抬起头。
江哲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和昨晚那张惨白涂粉的脸不同，此刻在影子里的她，虽然依旧苍白，却透着一股凄楚的美。只是那双眼睛里，空洞无神，只有两行干涸的血痕。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冷……好冷……”
“冷？”江哲冷笑一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影子，“你差点杀了我和我爷爷，现在跟我说你冷？”
“……水……水里……好黑……”
女尸——或者说残留的怨灵，并没有攻击性，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寒冷。她似乎被困在了死亡的那一瞬间，无法解脱。
江哲眯起眼，掌心的青铜残片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就在这一瞬间，一段破碎的信息，像电流一样窜入他的脑海：
【检测到高浓度怨念体。】
【目标：红衣女尸（残缺）。】
【生前状态：被献祭的“戏神”扮演者。】
【当前状态：游魂（即将消散）。】
【建议：吞噬/收容/驱使。】
“扮演者？”江哲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刚才那种掌控江水的感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在扮演神明。而这个女人，似乎也是其中一员，只是失败了，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你想……活吗？”
江哲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地上的影子愣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活……？”
“我不杀你。”江哲蹲下身，伸出那只烙印着青铜纹路的手，轻轻按在地上的影子上，“甚至，我可以让你不冷，不黑。”
“但你要听我的。”
那影子似乎听懂了。她看着江哲那只手，感受到了一股与昨晚那股“神性”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温暖力量。
那是“权柄”的诱惑。
影子缓缓地、顺从地低下头，将额头贴在江哲的手掌投影上。
“嗡。”
江哲感觉掌心一热，那块青铜残片像是吃到了美味的食物，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道红衣影子化作一道红光，竟然顺着江哲的影子，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江哲并没有感到不适。
相反，他感觉自己的视野里，多了一层奇怪的滤镜。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就“住”在他的影子里。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让她现身，或者借用她残留的那点“怨气”。
这是一种……契约？
“叮。”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没有感情，但江哲似乎听出了一丝……满意？
【成功收容低阶怨灵。】
【获得“河伯”亲和度+1。】
【解锁初级技能：水下视物。】
江哲眨了眨眼。
他试着集中精神，看向脚下的江水。
原本浑浊不清的江水，在他眼里瞬间变得透明。他能看清水下三米处游动的鱼虾，甚至能看到江底那层厚厚的淤泥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大字，隐约能认出是一个“戏”字。
江哲心头一跳。
那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线索？
“咳咳……”
身后的船舱里传来动静。
江哲立刻收回目光，转身扶起爷爷。
“小哲……”江守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江哲的手腕，“那东西……女尸呢？”
“沉了。”江哲面不改色地撒谎，“被我扔进‘河眼’里了。”
“河眼？”江守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那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哲看着爷爷焦急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个若隐若现的青铜刺青。
“我没事，爷爷。”
江哲握紧了拳头，将那抹暗金色的纹路掩盖在掌心。
“我只是觉得……这江里的水，好像变清了。”
江守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变清了就好，变清了就好啊……”
老人浑然不知，他眼前的孙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捞尸学徒了。
他看着江哲的背影。
少年站在船头，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那影子里，除了少年修长的身影外，似乎还并排站着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她静静地挽着少年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挂着一抹凄美的笑。
江哲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握紧了船舷。
“赤江诡影……”
少年看着远方的城市轮廓，低声念出了那个青铜残片传来的词汇。
“游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