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三年农历三月初九,后半夜。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还稠得很,密密麻麻地挤在塬上头那块天上。黄土高原的春天来得迟,夜里头还是冷,风从沟里窜上来,顺着窑洞的门缝往里钻,把挂在墙上的筛子吹得吱呀吱呀响。
刘栓柱蹲在窑洞外的磨盘上,手里攥着一根纸烟,没点。他把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装回口袋里。窑洞里透出来的麻油灯光一晃一晃的,照在他脸上,那脸就跟着一亮一暗。他听见里头他娘压着嗓子骂人,骂的是他媳妇翠珍。
“养个娃娃都不会挑时候,开春青黄不接的,连口吃的都凑不齐,你倒好,躺炕上哼哼,哼哼能把粮食哼哼出来?”
栓柱把脑袋埋下去,不说话。他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早分了家,下头还有个妹子出了嫁。爹死得早,娘当家当了几十年,厉害得很,几个媳妇见了她都绕道走。翠珍是沟对面李家坳的人,嫁过来三年,头一个娃娃没站住,怀了七个月小产了,这回是第二个。
窑洞里又传出一声闷闷的哼叫,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栓柱站起来,又蹲下去。
“你蹲外头当门神呢?”他娘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还不去烧水?愣着做甚?”
栓柱“哎”了一声,赶紧往灶房走。说是灶房,其实就是另一孔小窑,里头盘了口锅,堆着些柴火洋芋。他蹲在灶前划洋火,划了三根才点着,火光照见他那张脸,黑瘦,颧骨高,眼睛里头没什么神采,就是那么木木地坐着。
接生婆是邻村请来的刘婆子,六十多岁了,一辈子接过的娃娃能坐满一打麦场。她进了窑洞不多时,翠珍的叫声就大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头往外撕。栓柱听得心慌,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又塞,火苗子蹿得老高,差点烧着眉毛。
“使劲,使劲啊!”刘婆子的声音从窑洞里传出来。
翠珍不叫了,只剩下吭哧吭哧的喘气声,像一头被按住的老牛。
栓柱他娘站在窑洞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生了六个孩子,知道这回事是怎么回事,就跟老母猪下崽一样,疼一阵就过去了,值不当大惊小怪的。
天快亮的时候,娃娃的哭声终于响起来了。
那声音细细的,像猫叫,又像是风吹过电线的那种呜咽,不大,但是挺韧,一声接一声地往人耳朵里钻。
刘婆子掀开门帘出来,胳膊上沾着血,脸上却笑着:“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
栓柱站起来,腿有点软,他往窑洞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闻见一股子血腥气混着炕上的烟火味,热烘烘地扑出来。
他娘“嗯”了一声,转身进了窑洞。栓柱跟在后头,看见翠珍躺在炕上,脸上汗湿得跟水洗过一样,头发贴在脑门上,眼睛闭着,胸膛一起一伏的。她身边放着个布包裹,里头那团肉乎乎的玩意儿就是他的娃娃。
“看看,看看这眉眼。”刘婆子把娃娃往他跟前送。
栓柱低下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眼睛还睁不开,嘴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找什么。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挠了一把,痒痒的,又有点发酸。
他娘凑过来看了看,说:“像他大,也是个苦命相。”
刘婆子不爱听这话,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老嫂子这话说的,娃娃刚生下来,能看出个啥?我接了一辈子娃娃,看着长大的好日子多了去了,就看你有没有那福气享。”
栓柱他娘没接茬,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鸡蛋,递给刘婆子:“辛苦你了,就这几个,别嫌少。”
刘婆子接了,也没数,往篮子里一放:“行啦行啦,好好伺候月子,头三天别让娃娃着凉,奶下来了就喂,下不来叫我去。”说着撩开门帘走了。
栓柱送到门口,天已经麻麻亮了。沟对岸传来几声鸡叫,远远近近的,像在应和。塬上的天边开始泛白,把那一道一道的黄土梁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看着那些梁,想着往后这家里就多了一口人,多了一张嘴,心里头那点痒痒的感觉就慢慢沉下去了,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二
翠珍的娘家来人,是第三天的事。
来的是翠珍她大她妈,还有她大哥贵生,三个人背了三背篓东西,从沟对面翻了两道梁走过来的。栓柱他娘正在院子里剁猪草,听见狗咬,抬头一看,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站起来招呼了。
“亲家来了,快进屋坐。”
翠珍她大姓李,叫李满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脸上的皱纹跟这黄土高原上的沟壑一样深。他放下背篓,从里头往外掏东西:一升小米,二十个鸡蛋,一块腊肉,还有一包红糖。
“没啥好东西,给闺女补补。”他说,话不多,嗓门倒挺大。
翠珍她妈姓王,人们都叫她王婶子,是个利索人,进了窑洞就往炕边一坐,拉着翠珍的手问长问短。看见外孙,脸上笑得开了花:“哎呀哎呀,这娃娃亲的,跟他舅小时候一模一样!”
贵生站在窑洞口,跟栓柱他娘打了个招呼,就蹲外头抽烟去了。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在生产队那会儿就是出工的好手,如今包产到户,自家地里伺候得比谁家都强。
栓柱他娘在灶房里烧水,心里头盘算着这顿饭该怎么做。按规矩,亲家头回上门看月子,得管顿饭,可她家里就那点东西,吃了这顿下顿就得喝稀的。她正想着,王婶子进来了,手里拎着那块腊肉。
“亲家母,把这肉煮了,咱们一块吃。”
栓柱他娘一愣,赶紧摆手:“这怎么行,这是你拿给翠珍补身子的——”
“补身子也不差这一顿,”王婶子把肉往案板上一放,“咱们吃咱们的,翠珍有鸡蛋小米就行。再说,贵生那饭量大,空着肚子回去,我怕他半道上饿晕了。”
栓柱他娘没再推,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当了这几十年家,头一回叫亲家拿东西堵了嘴。
饭做好了,洋芋熬白菜,煮腊肉,蒸小米干饭,还有一碟子酸菜。这在当时的庄稼人眼里,算是过年一样的吃食了。李满仓和贵生蹲在院子里吃,栓柱陪着,他娘和王婶子坐窑洞里头,一边吃一边说话。
“亲家母,”王婶子夹了一筷子酸菜,“我听说你们老刘家这边,亲戚们都不来看看?”
栓柱他娘脸色变了变,放下筷子:“咋没来?这不是还没顾上嘛。”
“顾上顾不上,就看有没有那份心。”王婶子笑了笑,话不重,听着却扎人,“我们那边,听说翠珍生了,今儿个天不亮就有人往我家跑,问啥时候来看。我说你们路远,我们先来,她们后头再跟。”
栓柱他娘不吭声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王婶子也没再往下说,转过话头夸起娃娃来。
可这话栓柱他娘听进去了,心里头堵得慌。她知道王婶子说得在理,老刘家这边,老大老二住得不远,一个在沟上头,一个在沟下头,可三天了,没一个人影。老大媳妇桂芳是个抠门的,当年分家时为了一口锅闹得不可开交;老二两口子倒是老实,可老二媳妇怕她这个大嫂,不敢来;至于栓柱他妹子,嫁到山那边去了,怕是连信儿都不知道。
果然,饭还没吃完,院子里就有人喊。
栓柱出去一看,是老大刘栓牛,扛着半袋子东西,后头跟着老大媳妇桂芳,手里拎着个篮子。
“栓柱,恭喜恭喜啊!”栓牛嗓门大,一进门就喊,“听说生了个带把儿的,我这当大伯的赶紧来看看!”
桂芳跟在后头,笑着,笑着,那笑怎么看怎么像糊在脸上的。
进了窑洞,桂芳把篮子往炕边一放,掀开盖布叫翠珍看:“翠珍,给你拿了几个鸡蛋,还有一把挂面,你好好补补。”说着就去抱娃娃,一边抱一边夸:“哎呀,这娃娃真亲,跟栓柱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婶子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跟翠珍她大交换了个眼色。
栓柱他娘脸色好看了些,招呼老大两口子坐下,又去灶房热饭。
桂芳抱着娃娃逗了一会儿,突然说:“对了,他二婶让我带个话,说他们家这两天正忙着种洋芋,等过几天闲了再来看。”
翠珍躺在炕上,笑了笑:“应该的,种地要紧。”
她这么一说,桂芳就顺着话头往下接:“可不是嘛,这节骨眼上,谁家不是一屁股事。栓柱他二哥那人你也知道,老实,不会来事,可心里是有你们的。”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哎,翠珍,你娘家这回拿了不少东西吧?我看亲家背了好几背篓呢。”
翠珍没接话。
桂芳也不觉得尴尬,自己往下说:“到底是娘家亲,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有心也没那个力,家里啥情况你也知道,栓牛他大留下的那点家底,分家时分得清清楚楚的,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如今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能帮衬多少是多少。”
王婶子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饭好了没。”说着出了窑洞。
桂芳这才收了声,抱着娃娃哄了哄,放在炕上。
三
老大两口子走了以后,翠珍她妈王婶子把栓柱叫到院子里,有话跟他说。
“栓柱,你坐下。”
栓柱蹲在磨盘边上,低着头,不吭声。
王婶子也蹲下来,离他不远,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往他耳朵里钻:“栓柱,翠珍是我闺女,我不护着她谁护着她?可我也不怪你。你是个老实人,我知道。但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难处。你们老刘家这边,啥情况你比我清楚。往后这娃娃一天天大了,吃穿用度,哪样不得花钱?光靠你那一亩三分地,能顶啥用?”
栓柱抬起头,看了看王婶子,又低下头去。
“我不是来挑事儿的,”王婶子说,“我是来给你交个底。翠珍她大说了,往后你们有啥难处,就言语一声。我们那边日子也不宽裕,可人多,亲戚们帮衬着,总能凑合过去。你丈人他兄弟,就是翠珍她二舅,在镇上粮站上班,说等娃娃大点了,看能不能给你寻个零活干。”
栓柱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那,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他二舅那人,不图这个。”王婶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记着,人活一辈子,靠的是亲戚朋友帮衬,可也得自己有骨气。翠珍跟了你,是她的命,往后咋过,就看你的了。”
栓柱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嗯”字。
王婶子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窑洞。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满仓一家要走了。翠珍挣扎着要起来送,被她妈按住了:“躺着躺着,月子里不能见风。”王婶子又抱了抱外孙,亲了亲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有些红:“姥姥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栓柱送到沟边上,看着那三个人背着空背篓翻过一道梁,又翻过一道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黑点,消失在黄土里头。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沟里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想起王婶子刚才说的话,想起翠珍躺在炕上的样子,想起娃娃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根纸烟,掏出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被风卷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重了些,也稳了些。
四
老刘家这边的人,到底还是来了。
先是老二刘栓成两口子。栓成长得跟栓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瘦,背微微有些驼。他媳妇叫秀芬,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进门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就站一边去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篮子里是十个鸡蛋,一块豆腐。
“就这点东西,别嫌少。”栓成说,眼睛看着地。
栓柱他娘又要把饭,被栓成拦住了:“不吃了不吃了,家里猪还没喂呢。”说着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三,有啥活计言语一声,我过来帮忙。”
栓柱点点头,栓成就走了。
然后是栓柱他妹子,叫改改,嫁到山那边去了,也不知道谁给捎的信,第四天头上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她比栓柱小三岁,嫁出去五年,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双小鞋,一顶小帽子,都是她一针一线做的。
“三哥,”她叫了一声栓柱,又趴到炕边看翠珍,“嫂子,你好些没?”
翠珍笑着点点头。
改改抱起娃娃,眼圈红了:“像,真像三哥小时候。”
她坐了一个时辰,喝了口水,又匆匆忙忙走了,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人管。
至于栓柱他娘那边的亲戚,倒是来了几个。他娘姓周,娘家在沟里头,有个弟弟,就是栓柱他舅,来了,拿了一升绿豆,蹲院子里抽了锅烟,走了。他舅妈没来,说是走不开。
第七天上,翠珍她娘家那边的大队人马终于来了。
那天栓柱正在沟里挑水,远远就看见沟对面来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他愣了一下,放下扁担细看,认出了走在头里的是翠珍她二舅,后头跟着的是翠珍她大舅妈、三舅妈,还有几个年轻媳妇,都是翠珍娘家的亲戚。
他赶紧往回跑,进门就喊:“翠珍,翠珍,你娘家来人了!”
翠珍正躺着喂奶,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笑来:“来了多少?”
“多,多得很!”栓柱说,又跑出去接。
等那群人到了院子里,栓柱他娘也迎出来了。这一回,她的脸上笑得很真诚,招呼着往里让,又喊栓柱去烧水。
来的人真不少。翠珍她二舅姓马,叫马德胜,在粮站上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后头跟着的几个舅妈媳妇,手里也没空着,有拎鸡蛋的,有拿红糖的,还有抱着一只老母鸡的。
“翠珍呢?翠珍在哪儿?”马德胜进了院子就喊。
翠珍在窑洞里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去,窑洞里立刻挤满了人。炕沿上坐着的,地上站着的,门边倚着的,把那一孔小窑洞塞得满满当当。
“哎呀,瘦了,瘦了。”大舅妈拉着翠珍的手,心疼地说。
“月子里就这样,过了就好了。”三舅妈接话。
“娃娃呢?让我看看。”二舅伸出手。
翠珍把娃娃递过去,马德胜接过来抱着,端详了半天,说:“好,好,眉眼周正,有福相。”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纸包,塞到娃娃的襁褓里,“这是二舅给的,留着给娃娃买糖吃。”
栓柱在一旁看见了,心里一惊,那红纸包挺厚实,怕是不少钱。
其他几个舅妈媳妇也纷纷往外掏东西,有的给钱,有的给布料,有的给小孩衣裳。翠珍推辞着,眼眶红了。
“推啥推?”大舅妈说,“咱们娘家这边,就这一个闺女,不疼她疼谁?”
栓柱他娘站在人群后头,脸上的笑有些僵。她数了数,娘家那边来了八个人,拿的东西加起来,比她老刘家这边所有亲戚拿的都多。她心里头不是滋味,可也说不出啥。
饭自然是要管的。这一回,栓柱他娘没再心疼那点东西,把那只老母鸡杀了,又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几个鸡蛋,切了一盘腊肉,摆了一桌子。男人们蹲院子里吃,女人们坐窑洞里吃,娃娃们满院子跑,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吃饭的时候,马德胜把栓柱叫到一边,问他:“往后有啥打算?”
栓柱低着头,不说话。
马德胜也不催,抽着烟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栓柱才说:“种地呗,还能咋样。”
“光种地不行。”马德胜说,“这沟沟壑壑的,能种出个啥来?我跟你交个底,粮站那边需要人手,零活,装卸粮食,累是累点,可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你要愿意,下个月去试试。”
栓柱抬起头,眼睛亮了。
马德胜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吃完饭,那群人要走了。翠珍挣扎着送到门口,被她妈按住了。栓柱送到沟边上,看着那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心里头热乎乎的,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老大家门口,听见里头桂芳在跟人说话:
“……可不是嘛,娘家那边来人,一屋子人,杀鸡煮蛋的,比过年还热闹。咱们这些人,去了也是白去,拿的那点东西,人家哪看得上眼……”
栓柱停住脚,想进去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
五
那天晚上,栓柱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窑洞里传来娃娃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翠珍在哄他,轻声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词,调子却软软的,温温的,像春天里的风。
栓柱他娘从灶房里出来,端着碗热水,往窑洞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栓柱。
“还不睡?明天还得下地呢。”
栓柱“嗯”了一声,没动。
他娘进了窑洞,把水放在炕边,又看了看娃娃,说:“这孩子,跟他大一个样。”
翠珍问:“啥样?”
“倔。”他娘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贬,顿了一下,又说,“好好养着吧,这娃娃,往后有出息。”
翠珍愣了一下,没接话。
栓柱在院子里听见了这话,心里动了一下。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走进窑洞。麻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炕上,照在翠珍脸上,照在娃娃脸上。娃娃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栓柱趴在炕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起个啥名?”他问。
翠珍想了想,说:“你起吧。”
栓柱想了半天,说:“叫春生吧,开春生的。”
翠珍点点头,把娃娃往怀里搂了搂。
外头的风大了些,把窗户纸吹得呼啦呼啦响。沟里的狗咬起来了,一声接一声,远远近近的,像是在互相应和。栓柱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娃娃。
“二十年后,”他说,“不知道这娃娃啥样。”
翠珍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
那夜的风刮了一夜,第二天起来,院子里落了一层黄土。可天是晴的,太阳照在塬上,照在沟里,照在那些深深浅浅的黄土梁上,暖和和的,亮堂堂的。
春生的满月酒,办得简单。就两桌人,一桌是翠珍娘家那边来的亲戚,一桌是老刘家这边的人。两桌人坐在一个院子里,各吃各的,话都不多。
只有春生,躺在炕上,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睡,只是吃,偶尔哭几声,声音还是细细的,像猫叫,却比刚生下来那会儿壮实了些。
翠珍她妈临走的时候,又把栓柱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小布包。
“这是娘家那边亲戚凑的,给娃娃的。你收着,别跟你娘说。”
栓柱不要,王婶子硬塞到他怀里。
“拿着,翠珍是我闺女,春生是我外孙,我不疼他们谁疼?”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栓柱,好好过日子,有啥难处,就言语一声。”
栓柱点点头,把那布包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沟边上,看着那群人又背着背篓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翻过一道梁,又翻过一道梁,最后消失在黄土里头。
风又吹起来了,沟里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低下头,打开那个布包,里头是一叠毛票,一张一张,数了数,整整二十块。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他娘正在收拾碗筷,桂芳在帮忙,嘴里还说着什么。翠珍抱着春生坐在窑洞口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春生脸上,照得那两张脸都红扑扑的,暖和和的。
栓柱走过去,在翠珍身边蹲下来,看着春生。
春生睁着眼,看着他,那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汪清水,倒映着天,倒映着地,倒映着他这个当大的。
“春生,”栓柱轻声叫了一声。
春生眨了眨眼,小嘴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一刻,栓柱心里头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忽然又浮上来了,暖暖的,满满的,像这春天的太阳一样。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就是当大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