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四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黎元曦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
火光照着她瘦削的脸,十六岁的少女,却难已见得少女青春气息。
锅里煮的是榆树皮磨的粉,混着去年秋天晒干的野菜叶子,搅成一锅灰绿色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灶房的墙裂了一道缝,冷风钻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往灶膛边又凑了凑。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了。
——是明年的夏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全枯了,耷拉着挂在枝头。
她爹躺在树下,身上有刀口,血已经黑了,流了一地。
她就那么跪着,膝盖硌在石头上,不知道跪了多久。
画面碎了。
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锅里的糊糊还在冒泡。
黎元曦闭了闭眼。
这种事,从今年秋天开始,就隔三差五往她脑子里钻。
画面,声音,气味。
很多都是破碎且复杂的。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感到那些画面最后都会变成真的。
她“看见”房塌了,三天后,砸死了王二叔的老娘。
看见村东头的水井干了,七天后,那井真干了,打上来的都是泥汤子。
她不敢跟人说。
说了也没用。
“曦儿。”
灶房门口传来声音。
黎大耕挑着一担水进来,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深痕。
他把水倒进水缸里,又拿葫芦瓢舀了半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抬起头看她。
“糊糊好了?”
“快了。”
黎大耕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灶膛口烤火。
父女俩就这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他脸上的皱纹。
黎元曦才发觉,三十八的父亲,看起来却像五十。
他种了二十年的地,地越种越薄,人越种越瘦。
前些年还能收个三四石粮食,交完皇粮国税,好歹能糊口。
只是这两年不行了,一亩地打不了两斗,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爹。”黎元曦突然开口。
“嗯?”
“你说,明年会好吗?”
黎大耕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粗得像树皮,硌得她头皮直痒。
“会好的。”他说,“老天爷不能总是不睁眼。”
黎元曦没吭声。
若是以前她十分相信。
只是……
脑海的画面再次定格,已不知道是多少次了。
夏天,她爹躺在枣树下,身上有刀口,血已经黑了。
老天爷会睁眼?
那这些事情怎会发生。
她知道,那个画面一定会成真。就像之前那些画面一样。
就像她娘死的时候。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娘,钱都被爹爹用来做棉衣了,没钱买药了。”小元曦泪汪汪地看着母亲,不断晃着她的手。
“怪我,那些破棉衣都不值钱了,没人愿意换。”黎大耕跪在床前,使劲扇着耳光,流干泪的面庞早已扭曲。
他绝望了,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娘临死前,把黎元曦叫到跟前,摸着她脸说:“好好活。”
她才知道,从那以后,家里就剩她和她爹两个人了。
她爹又当娘,梳头,做饭,缝衣都是他。
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但黎元曦从来没嫌弃过。
那是她心里唯一的依靠。
“咕咕咕”,锅里的糊糊煮好了。
黎元曦盛了两碗,一碗给她爹,一碗给自己。
他们俩就蹲在灶房里,呼噜呼噜地喝。
榆树皮粉涩嘴,野菜叶子发苦。
但好歹,是口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