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村子里,有几处火把的光,那是差役们还在搜。
“大人。”差役又进来了,这次脸色有些古怪,“外面来了个人。”
“谁?”
“一个老头。说是……来找他闺女的。”
黎元曦猛地抬起头。
黎大耕被两个差役押着,站在庙门口。他的棉袄上沾着泥,脸上有伤,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可他一看见黎元曦,眼睛就亮了,挣扎着要往这边跑,被差役死死按住。
“曦儿!”他喊,“曦儿你没事吧?!”
黎元曦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想冲过去,被差役拦住了。她只能隔着几步远,看着父亲那张焦急的脸,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被押着还拼命往这边探的身子。
“爹……”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爹你咋来了?”
“俺听说那官儿找你问话,俺不放心!”黎大耕喊着,目光越过她,落在曲徵身上,“大人!大人!俺闺女啥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俺让俺闺女去拿的!有啥事冲着俺来!别动俺闺女!”
曲徵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庄稼汉,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被押着还拼命护着女儿的姿势。他想起那些老人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周大牛说的那句话——“俺们就是证据”。
他想起老师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为官,图什么?”
曲徵抬起手,朝差役挥了挥。
“放开他。”
差役一愣,随即松了手。
黎大耕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抱住黎元曦。父女俩抱在一起,黎元曦埋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曲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黎大耕。”
黎大耕抬起头,看着他。
“你杀了狗剩,按律当斩。”曲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狗剩入室行窃在先,欺辱民女在先,按律亦当论罪。”
他顿了顿。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
黎大耕愣住了。
黎元曦也愣住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
曲徵的目光落在黎元曦身上。
“你这闺女,识字,有胆识,比你强。”他说,“这些东西,是她拿来的。这案子,也是她递上来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包证据,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能要很多人的命。”他看着黎大耕,“也能救你的命。”
黎大耕听不懂,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曲徵也不解释,只是把证据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日一早,本官开堂审案。你们两个,都来。”
说完,他迈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黎元曦跪在庙里,抱着父亲,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心里,那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知何时,一轮清月升上夜空,清冷的银辉倾泻而下,笼罩着这座破败狭小的土地庙。
月光照着相拥取暖的父女二人,照着落满灰尘的香案,也照着案上那尊面目模糊、垂眸静坐的神像。
神像双目低垂,面容淡漠无波。
无人知晓,它是在冷眼旁观这世间疾苦,还是早已将这人间的冤屈与温情,尽数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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