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秋。
应天府,死囚牢。
沈知远是被冻醒的。
手腕上沉重冰冷的铁镣,一动便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把他从写字楼的报表堆里拽回了现实。
眼前不是熟悉的审计室,而是斑驳发黑的土墙、裂开缝隙的木梁,以及头顶那一道斜斜切进来、灰败无力的天光。
“……这里是?”
他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开口,声音嘶哑粗糙,完全不属于自己。
剧痛与眩晕同时袭来,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里是大明朝,洪武二年。
他是沈知远,原是两淮盐运司下一名小吏,因撞破上司与盐商勾结、私吞盐税的黑幕,被罗织罪名,打入死囚牢,秋后问斩。
刑期,就在三日后。
现代注册会计师、拥有近十年审计与风控经验、经手过数十亿账目、对财政、税制、国库收支烂熟于心的沈知远,穿越了。
穿成了一个即将人头落地的死囚。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沈知远低低吐出一口气,撑着身体,缓缓坐起。
身上破旧的囚衣早已被血污浸透,伤口一动便撕裂般疼,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
他这一生,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挣扎,而是算账。
算成本,算风险,算收益,算破局点。
再烂的烂摊子,只要账目清晰,就一定能找出活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角落那堆破烂草席里,露出的一角粗布。
记忆中,那是原主死前拼命藏起来的东西——
一本账册。
沈知远撑着镣铐,一点点挪过去,指尖颤抖着掀开草席。
粗布包裹被他抽出来,沉甸甸的。
他解开打结的布条,一本泛黄、边缘磨损、纸张发脆的线装册子,静静躺在他手中。
封面上没有字。
可一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字扑面而来。
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额、批次、盐引、灶户、场官、中间商、抽成比例……
一笔一笔,一条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惊。
这不是普通的流水账。
这是一本两淮盐税的黑账。
沈知远只看了半页,瞳孔便骤然一缩。
他见过做假账的,见过瞒报的,见过层层截留的,却从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系统性、如此肆无忌惮的贪腐链条。
灶户煮盐,成本不计,被盐商压价到极致,一年辛劳,勉强糊口;
场官收盐,暗中抽成,虚报损耗,将官盐转为私盐,流入黑市;
盐商买通盐运司高层,拿到超额盐引,垄断价格,一包盐从产地到百姓手中,加价七倍;
而盐运司、地方府衙、布政司,甚至朝中有人,都在这条链条上分润银子。
真正流入大明国库的盐税,不足实际产量的三成。
剩下七成,全都被一层层蛀虫,吞进了肚子里。
“原来如此……”
沈知远轻轻合上账册,指尖微微发凉。
原主不是因为贪赃枉法死的,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又敢记下来,所以必须死。
这本账册,是催命符。
可在沈知远眼中,它不是灾厄,而是唯一的破局点。
现在是洪武二年。
朱元璋刚刚统一天下不久,江山未稳,百废待兴。
国库空虚到什么程度?
连官员俸禄都要折成纸钞、实物发放,军粮时常拖欠,北方边境战备紧张,南方豪强隐匿田产,朝廷收不上税。
朱元璋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一、贪官污吏。
二、国库没钱。
而沈知远手里这本东西,恰好能同时解决这两件事。
他只要把这本账,算到朱元璋面前——
不止能活命,还能一步登天。
“来人。”
沈知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牢外值守的狱卒正靠着墙打盹,被这一声惊得一哆嗦,不耐烦地骂道:“喊什么喊?死囚还敢扰人清净?再过三天,刀架脖子上,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沈知远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狱卒。
那眼神太过沉稳,太过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囚徒。
狱卒被看得莫名一慌。
“我要见知府。”沈知远淡淡道,“我有要事,关乎江南盐税,关乎国库岁入,必须当面禀报。”
“哼,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狱卒嗤笑,“你一个小吏,也敢谈盐税、谈国库?老老实实等着砍头,少给老子添麻烦!”
沈知远不怒不躁,只是缓缓道:
“我不是在求你,是在给你一条活路。
你可以不去。
但你记住一句话,回头告诉你家大人——
两淮盐场,每年至少三百万两白银,流入私人口袋,一两也没进国库。”
“你说什么?!”
狱卒脸色骤变,猛地往前一步,抓住牢门栏杆,眼睛瞪得滚圆。
三百万两!
整个江南一年的田赋总额,也不过五六百万两。
眼前这个死囚,居然说盐税里,一年就藏了三百万两的猫腻?
这不是小事。
这是能震动江南、惊动朝廷、甚至让皇帝亲自过问的惊天大案!
狱卒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看着沈知远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本紧紧攥着的旧账册,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不是疯了。
他是真的握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你……你等着。”狱卒声音发颤,“我……我去通禀!但大人见不见你,我可不敢保证!”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跑向牢外。
囚室里,再次恢复死寂。
沈知远缓缓靠在冰冷的墙上,低头看着手中这本薄薄的账册。
纸张很脆。
字迹很旧。
可它重如千钧。
洪武初年,天下未定,田亩不清,赋税不均,吏治不清,国库空虚,卫所疲弱,海疆封闭。
这是一个千疮百孔、却又生机暗藏的时代。
别人穿越,带系统,带神兵,带军队。
他沈知远,只带了一脑子财税知识,和一本死囚留下的黑账。
可那又如何?
税制不清,他来清。
田亩不明,他来丈。
国库空虚,他来填。
吏治浑浊,他来算。
在这个时代,最锋利的刀不是刀剑,
而是一笔一笔,算无可抵、赖无可赖的账。
沈知远轻轻翻开账册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百年时光的笃定。
“这本账,只是开始。”
“天下的账,才刚刚开算。”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扫过死囚牢外的长街。
远处,刑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鼓声,那是死神的催促。
可沈知远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
他只是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拂过账册上的数字,如同一位统帅,在抚摸自己的兵符。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他。
不是来杀他,是来求他。
从死囚到权臣,这条路很难,很险,九死一生。
但他有笔,有账,有算尽天下的底气。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