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东南战区,热浪裹挟着操场上飞扬的黄土,将每一口呼吸都染上尘土的味道。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训练场的水泥地烤得滚烫,连空气都微微扭曲着。
一辆军绿色卡车咆哮着停在营区门口,扬起一片灰尘。车厢后挡板哐当落下,露出一张张年轻却带着旅途疲惫的脸。二十二岁的秦烈第一个跳下车,动作利落得像只扑食的猎豹。他眯起被阳光刺痛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那表情不像是在闻尘土,倒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东南战区特种作战大队……”他低声念着营区门口石碑上的鎏金大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洒在他还带着学生气的脸上,确实像个小太阳。
“后面的快点儿!磨蹭什么!”带队的士官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新兵们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秦烈站在队伍中间,身姿挺拔,比其他新兵明显高出一截,宽大的作训服也遮不住他结实的肩背线条。
“全体都有!背包放地上,打开!”士官走到队伍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脸,“内务检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新兵们手忙脚乱地解开背包带。秦烈不慌不忙地蹲下,拉开背包主仓,按照要求把作训服、洗漱用品等一一摊开,摆放得整整齐齐。
士官背着手,挨个检查过去,不时用脚尖踢开某个摆放不规范的包裹。走到秦烈面前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对秦烈整齐的摆放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继续向下一个走去。
秦烈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就在士官快要检查完整个队伍时,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燥热的空气,让所有新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穿着熨帖常服、肩扛中队长军衔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约莫三十五岁上下,寸头,脸庞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扫过时,仿佛能刮掉人一层皮。他走路时右腿有极其轻微的凝滞,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高中队!”士官立刻立正敬礼。
高城,特种大队一中队长,代号“山魈”,在新兵中早已是传说级的人物。
高城没回礼,径直走到秦烈面前,目光落在他那个看似整齐的背包上。
“姓名。”高城的声音平淡无波。
“报告!新兵秦烈!”秦烈声音洪亮。
高城没再说话,只是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秦烈的背包上轻轻摸索。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他突然停住动作,手指在背包底层侧面的一个隐蔽夹层处按了按。
秦烈脸上的阳光笑容瞬间僵住。
“撕拉——”
高城猛地扯开那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夹层,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不是违禁品,也不是什么危险物品,而是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食:牛肉干、巧克力棒、压缩饼干、甚至还有几包自热火锅和一小袋独立包装的烤肠。
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但很快在高城扫视的目光中沉寂下去。
高城用两根手指捏起那袋烤肠,仿佛捏着什么脏东西,举到秦烈眼前:“解释。”
秦烈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秒,随即又绽开那标志性的阳光笑容,眼神清澈,认错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报告中队长!我错了!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怕想家,就……就带了点家乡味道,以后绝不再犯!”
他说话时,眼睛真诚地看着高城,没有丝毫闪躲,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兵。
高城的眼神却愈发冷了。他带兵十几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新兵,这种表面认错态度良好、实则骨子里带着不服管束的新兵,他见得多了。这种兵,往往最有主意,也最容易在战场上出事。
“怕想家?”高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特种大队不是幼儿园,这里没有哄孩子的糖。”
他手腕一翻,那袋烤肠精准地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秦烈。”
“到!”
“全副武装,训练场,二十圈。”高城的声音依旧平静,“跑不完,今晚就在场上过夜。”
“是!”秦烈没有任何犹豫,大声应道,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笑容。他迅速重新打包好行李,又从器材员那里领了装备——步枪、装满水的水壶、挎包、防毒面具,一股脑地披挂在身上,重量瞬间压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
其他新兵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在士官的带领下,拖着行李走向宿舍楼。
秦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装具,迈开步子冲上了滚烫的训练场跑道。
训练场是标准的四百米一圈,二十圈就是八公里。正常情况下,八公里武装越野对秦烈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在正午,在刚下卡车还没来得及休整的情况下,背负着近二十公斤的装备。
第一圈,他步伐轻快。
第五圈,汗水开始浸透作训服,在后背洇开深色的痕迹。
第十圈,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开始沉重,每一次落地,脚底都能感受到水泥地传来的灼热。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甚至偶尔还会因为想到什么而微微笑一下。没人知道,他正在脑子里“品尝”他藏起来的那包牛肉干的味道——那是他父亲独家秘制的,咸香中带着一丝微麻,嚼劲十足。用父亲的话说,吃饱了,什么困难都不怕。
监控室里,高城端着已经凉掉的茶水,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目光锁定在训练场上那个蹒跚却持续移动的身影上。
值班员坐在控制台前,小心地观察着中队长的脸色。
“这小子,有点意思。”高城突然开口。
值班员愣了一下,顺着高城的目光看去:“体力是不错,但这纪律性……”
“我不是说他的体力。”高城打断他,指了指屏幕,“你看他的呼吸节奏和步频。”
值班员仔细看去。屏幕上的秦烈虽然速度慢了下来,但呼吸的深度和频率依然保持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步伐虽然沉重,却几乎没有错乱,身体的协调性极好,即使在极度疲劳下,奔跑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本能的效率。
“肺活量异于常人,身体协调性……是天生的好料子。”高城抿了一口凉茶,眼神锐利,“可惜,性子太野。”
就在这时,屏幕里的秦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他单手撑地,顺势调整了重心,又顽强地继续跑了起来,甚至还抽空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掌。
高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冰山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通知炊事班,”他放下茶杯,转身朝外走去,“今晚加餐,多做点硬菜。”
值班员有些懵,看着高中队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还在拼命奔跑的新兵,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炊事班的号码。
训练场上,秦烈终于数完了第二十圈。他几乎是拖着腿走到终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瘫坐在树荫下,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总是阳光灿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但仅仅休息了几分钟,他就挣扎着站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营区另一头——那里是食堂的方向。晚风送来了隐约的饭菜香,今天似乎有红烧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
秦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带着跑完步后的沙哑:
“亏了……那包烤肠,是蜜汁味儿的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军营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黑夜即将降临,而属于秦烈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