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九月,BJ朝阳区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老槐树叶被秋老虎晒得打卷,蝉鸣拖得又长又懒,裹着胡同里飘来的豆汁焦圈香气,黏在人皮肤上,闷出一层薄薄的汗。十八年了,赵平就是在这片胡同里长大的,红砖灰瓦,邻里街坊张口就是地道的京片子,自行车铃叮铃哐啷穿过巷口,国营副食店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一切都熟得不能再熟,像他掌心磨出来的薄茧。
今天是他高中毕业的第三十天。
高考成绩刚过专科线,家里人还在琢磨是让他复读一年,还是托关系找个工厂先上班,赵平自己却没什么主意。十八岁的年纪,身子骨已经拔得高挑,一米七八的个头,肩宽腰窄,皮肤是常年跑跳晒出来的健康麦色,眉眼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又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他每天要么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翻旧书,要么跟着发小去胡同口的篮球场打半场,日子过得散漫又平静,像护城河里缓缓流淌的水,一眼能望到头。
他以为,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守着BJ的家,找份安稳的工作,娶个踏实的姑娘,平平淡淡过一生。
直到下午三点,邮递员的绿色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了他家院门外。
“赵平!挂号信!”
清脆的喊声刺破午后的安静,赵平正蹲在地上逗邻居家的大黄狗,闻言猛地抬起头,看见邮递员手里捏着一封通体鲜红的信封。
那颜色太扎眼了,在灰扑扑的胡同里,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赵平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慌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硬挺的纸张质感,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信封右上角印着鲜红的军徽,中间是工整的印刷体——应征入伍通知书。
底下,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赵平。
十八岁,BJ市朝阳区,应届高中毕业生。
一切信息,分毫不差。
赵平捏着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脚边,蝉鸣还在耳边响,可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应征入伍。
这四个字,他只在电视里、在长辈的闲谈里听过。那是属于军营、属于军装、属于远方的词,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从来没想过,这封红色的信,会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手里。
“小平,啥信啊?”
母亲王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青菜,看见儿子手里的红信封,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抢过信封,指尖都在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话。
父亲赵建国听见动静,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是国营厂的老工人,一辈子老实本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见那封征兵信,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入伍通知书?”赵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谁给你报的名?”
赵平这才回过神,喉咙发紧,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高考结束后,他只是跟着社区去填过一张适龄青年登记表,压根没敢想过真的能选上。北京城里的孩子,愿意去当兵的不算多,家里大多舍不得,更何况他是独子,是赵家根正苗红的独苗苗。
王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把信往石桌上一放,拉着赵平的胳膊就往屋里拽:“不去!咱不去!家里就你一个儿子,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吃苦受罪,妈舍不得!”
“妈……”赵平被母亲拽着,脚步踉跄,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BJ老家,是熟悉的胡同、亲人、安稳的日子;一边是那封烫人的红信封,是陌生的军营,是绿色的军装,是他从未踏足过的远方,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心底,隐隐约约、从未说出口的热血与向往。
他从小就爱看战争片,爱看电视里军人挺拔的身姿,爱看那身橄榄绿,爱看军旗飘扬的样子。那是刻在男孩子骨子里的英雄梦,只是被平淡的日子掩盖住了,直到这封征兵信,一把将它撕开,露出滚烫的底色。
赵建国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封入伍通知书,一字一句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烟卷在指尖燃了半截,烟灰落在蓝色的工装裤上,他都没察觉。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十八岁的儿子,声音沙哑却沉稳:
“小平,你十八了,是个男人了。这事,你自己拿主意。”
夕阳斜斜地洒下来,把胡同的影子拉得很长。红信封躺在石桌上,军徽在余晖里闪着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赵平站在老屋的门槛边,望着远方。
一九九八年的BJ,风正起。
他的十八岁,因为一封突如其来的征兵信,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远方的军营,陌生的番号,未知的岁月,像一幅空白的长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而他,赵平,一个土生土长的BJ朝阳少年,即将提笔,写下属于他的,长达十几年的军旅人生。
没有回头路了。
赵平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秋天将至的清爽,混着老BJ独有的烟火气。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去,还是不去?
答案,在他心底,已经悄悄生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