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潮打来电话时，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屿刚结束一个野外矿石样本的分析报告，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鸣和自己敲击键盘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嗡鸣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瞥了眼屏幕——堂哥。这个时间？
接通，没来得及“喂”，那边先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
是某种用喉咙摩擦砂纸的、嘶哑到破裂的、但依稀能听出是陈潮音色的东西：
“……井里的……在叫我。”
陈屿愣住，指尖停在回车键上。
“潮哥？你喝多了还是游戏又通宵？”
沉默。只有粗重、潮湿的喘息，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抽气。然后，那个声音又说，更慢，更用力，每个字都像从腐烂的声带上撕下来：
“它说……我该回去了。”
电话挂断。忙音。
陈屿盯着手机屏幕，亮光在昏暗实验室里映出他拧紧的眉。陈潮大他四岁，是那种标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沿海汉子。读书时就能徒手潜进礁石区摸鲍鱼，成年后跑船，见过风浪，信关公信妈祖，但绝不信怪力乱神。去年还因为在家族群里骂祭祖是“封建余毒”，被几个叔公踢了出去。
井？
沉水村只有一口井值得被特意提起——村西头陈家宗祠后面的那口“海眼井”。传说直通归墟，井水是咸的，随潮汐涨落。陈屿对那口井的所有记忆都止于七岁：那个夏天，他趴在井沿往下看，想瞧瞧是不是真能看见海。井里黝黑，只有极深处一点模糊的反光，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他看得入神，脚下一滑——
后来是陈潮把他捞上来的。据说他沉下去时异常安静，没有挣扎，像是被什么拖住了脚踝。捞上来后昏迷了两天，醒来后高烧不退，嘴里反复说“井里有人叫我名字”。病好后，左耳后多了一道淡青色的、形似鱼鳞的胎记。阿嬷用香灰混着井水给他搓，搓到皮破血流也没掉，只说：“是海痕。井公认得你了。”
从那以后，陈屿恐水。淋浴只用喷头，浴缸都不进。博士选了地质，专攻火山岩和干旱区，离海越远越好。
他盯着手机，犹豫了三分钟，拨回去。
关机。
又打给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陈潮常在那儿喝酒。接电话的是店主福伯，声音带着被吵醒的烦躁：“陈潮？好几日没见啦！他家老宅亮着灯，但敲门不应。屿仔啊，你是不是该回来看看？你阿嬷这几天，天天在祠堂门口烧纸，嘴里念念有词，瘆人得很……”
陈屿挂断，订了最早一班回闽南的车票。
沉水村在晨雾里醒来时，陈屿站在了老宅门前。
门是虚掩的。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多年未启的、装满咸鱼和霉物的仓房。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气根上挂满了水珠，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得刺耳。
“潮哥？”
没人应。他往里走，正厅没人，厨房没人，卧室……床铺整齐，但褥子是湿的，摸一把，能拧出水。
东厢房的门关着，但没锁。他握住铜环，手心传来冰凉的、滑腻的触感——门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用力，推开。
光从门缝挤进去的瞬间，他看见了。
墙。
三面墙上，从地面到一人多高的位置，密密麻麻布满了抓痕。不是用工具，是用指甲——或类似指甲的东西——硬生生在老墙灰上挠出来的。一道深过一道，有些地方墙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抓痕嵌进砖面，边缘挂着干涸的、黑褐色的血痂。
而那些抓痕，组成字。
同一个字，用各种扭曲的、癫狂的笔划，反复书写，覆盖，重叠，直到墙壁再无空隙。
“陳”。
他们家姓氏的古体写法。右边不是“东”，是“東”上面多一横，像一具被吊起的骨骸。
陈屿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他缓缓转动视线，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靠墙放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服。
不是现代服饰。是深青色的、绸面已经脆化、绣着暗银色“寿”字纹的——寿衣。上衣下裤，外罩长衫，最上面压着一顶瓜皮小帽。衣服叠得一丝不苟，边角对得笔直，像随时等待主人穿上。
而椅子正对的墙面上，抓痕最密集的地方，有几个字被反复描深，几乎刻穿墙壁：
“闰月到归井时勿忘祖血脉嗣”
字迹癫狂，但能认出是陈潮的笔迹。
陈屿倒退一步，脚跟撞到门槛。他扶着门框，胃里翻涌。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的、沿着脊椎爬升的寒意——理性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黑沉沉、他拒绝承认的、属于这个家族血脉里的东西。
“屿仔回来了？”
苍老、沙哑，但异常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屿猛地转身。阿嬷站在院子中央，佝偻着背，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拐杖。她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髻。脸上皱纹如刀刻，但眼睛——那双本该因白内障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可怕，正“看”着陈屿。
不，不是看。是“感知”。阿嬷三年前就瞎了，但她总能准确“望”向你。
“阿嬷，”陈屿声音发干，“潮哥他……”
“潮仔不听话。”阿嬷慢慢走过来，步子很稳，拐杖点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闰月该祭井，他用三牲。猪头、羊头、牛头，摆得倒是整齐。可井公要的不是牲礼。”
她在东厢房门口停下，面朝那满墙血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屋内：
“他要的，是这个。”
陈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是墙，是墙根。靠近内墙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
湿的脚印。从墙角一路延伸到墙边，消失在墙壁与地面的夹角。脚印不大，像是赤足，脚趾分明，但脚掌前部有一道异常的、类似蹼的粘连痕迹。脚印里的水还没干，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油脂般的光泽。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脚印的方向，是朝内的。
不是从房间走向外面。
是有人——或什么东西——从外面走进来，然后……穿墙而出。
“昨晚子时，潮仔拍门。”阿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早饭吃了什么，“我开门，见他浑身湿透，眼里没神，嘴里念着什么调子……我听不清，调子很老，像戏，又像哭。他往东厢走，我拦不住。门是他从里面锁上的，我用备用钥匙开的。”
她顿了顿，转回“看”向陈屿：
“但现在，他不在里面了。”
陈屿冲进房间。太师椅，寿衣，血字墙……没有陈潮。窗户从内插着，门只有这一扇。一个三十二岁、一米八五的壮汉，凭空消失了。
只剩满墙疯狂的血书，一套百年前的寿衣，和一串走向墙壁的、湿漉漉的、非人的脚印。
阿嬷的声音从门口幽幽飘来：
“去井边看看吧，屿仔。”
“井公等你们这一辈，等太久了。”
陈屿僵硬地转身，看向阿嬷。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种深不见底的、接受了一切的平静。晨雾在她身后流动，榕树的水滴声持续不断，像倒计时。
他迈步，穿过院子，走向祠堂，走向那口他二十一年来刻意避开的井。
每一步，左耳后那道淡青色的“海痕”，都传来细微的、刺痒的灼热。
像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