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结局》
第一章墓碑前的归程
柴油混着铁锈的味道钻鼻腔时,陈默正蹲在举升机下,手里的扳手拧到第三圈,就再也使不上劲了。
今天是2029年6月7日。
十年前的今天,他17岁的妹妹陈念,从县一中教学楼的顶楼纵身跃下,把他的人生,也一起砸成了一地碎渣。
汽修厂的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半瓶冰啤酒:“默哥,别愣着了,下班喝酒去。”
陈默摇了摇头,把扳手扔在工具车里,扯过满是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手。抹布上的机油味,和十年前那个下午,他满手油污接起妹妹电话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通电话里,陈念哭着说“哥,我不想考了,我好累”,而他刚修完一辆撞得稀烂的事故车,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哥辛辛苦苦辍学供你读书,你就说这种混账话?别耍小性子,好好考试。”
这句话,成了他给自己判的无期徒刑。
十年里,他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15岁辍学修车供妹妹读书,他本来该是妹妹眼里最厉害的哥哥,最后却成了推她下楼的人。他找遍了所有欺负过陈念的人,报了所有能报的仇,剪了霸凌者的头发,把放高利贷的老板送进了监狱,可墓碑上陈念的照片,永远停在了17岁,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
他酗酒,烟不离手,住汽修厂漏雨的宿舍,身边的人劝他往前看,他只当没听见。往前看?他的人生,早在十年前的那个清晨,就跟着陈念一起停住了。
换了件干净点的外套,陈默拐进路边的蛋糕店,买了个最小的草莓蛋糕。陈念生前最爱吃这个,总缠着他说等高考完,要吃个铺满草莓的大蛋糕,可直到她死,他也没给她买过一次。
城郊公墓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陈默踩着杂草走到最里面那排,停在了第三个墓碑前。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眼睛弯弯的,笑得一脸干净。
他把蛋糕放在墓碑前,拧开白酒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碑前的小杯子倒满。
“念念,哥来看你了。”
酒液入喉,烧得喉咙生疼,也把压了十年的话,全冲了出来。
“哥对不起你。当年哥不该跟你说那句话,不该没听你说完,不该连你受了欺负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碑上冰冷的名字,“哥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收拾了,可没用啊……哥什么都能改,就是改不了你走了的事实。”
“他们都说我该放下,可我怎么放啊?哥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天慢慢阴了下来,闷雷在远处滚过,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打在墓碑上,打在他脸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陈默趴在墓碑上,意识渐渐被酒精和十年的愧疚淹没,最后留在脑子里的,只有一个疯了一样的念头:
要是能回到十年前就好了。
要是能回到那一天,他一定好好听她说话,一定死死护住她,绝不让结局重蹈覆辙。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好像听见了陈念轻轻喊了一声“哥”。
冰冷的扳手硌得手心生疼。
陈默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是冷汗。
眼前不是公墓里冰冷的墓碑,不是阴雨天的旷野,是他住了十年的汽修厂宿舍。墙皮剥落的墙上,挂着一本翻旧了的挂历,上面用红笔,清清楚楚圈着一个日期——
2019年6月6日,星期四。
高考前一天。
陈念跳楼前,整整24小时。
陈默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踉跄着扑到挂历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串数字,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疼。钻心的疼。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毁了他一辈子的日子,回到了他还有机会护住妹妹的最后24小时。
窗外的蝉鸣聒噪,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得发烫。宿舍的桌上,还放着他早上没吃完的馒头,旁边是他修了一半的工具包,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一天,分毫不差。
十年的愧疚、痛苦、求而不得的遗憾,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孤注一掷的亢奋和狠劲。
他知道结局。
他知道今天下午,王雅会带着人把陈念堵在女厕所里剪头发;知道班主任会当着全班的面,摔碎陈念的模拟卷;今晚还会哄着她转走最后一点生活费;知道放高利贷的老板,已经在准备催债的短信。
他知道所有会压垮陈念的稻草,知道她每一次绝望的节点,知道这场悲剧的最终走向。
前世,他只能在事后,抱着妹妹的尸体,一遍遍地后悔。
而现在,他回来了。
陈默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里的湿意憋了回去,伸手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大步往外走。破摩托的引擎在院子里发出轰鸣,他拧尽油门,迎着风往县一中的方向冲去。
风灌进他的领口,吹起他的衣角,也吹散了他压了十年的死气。
陈念。
哥回来了。
这一次,哥知道所有结局,哥一定能救你。
谁也别想再伤你一根手指头,天塌下来,哥给你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