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朦地府平行宇宙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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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朦地府平行宇宙寻梦

作家jkWMM9

短篇·短故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2-27 01:4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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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王朦死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不是什么修辞手法。他是真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那天傍晚,他坐在王府后院的槐树下喝茶。茶是明前龙井,水是去年扫的梅花雪,壶是宜兴供春款的紫砂。一切都很妥当,就像他这一生所有的日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家丁发现他的时候,茶盏还握在手里,茶水已经凉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痛苦,也无解脱,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王府上下哭成一片。王老爷跺脚捶胸,王夫人当场晕过去三次。毕竟王朦是王家独子,偌大家业的唯一继承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连句遗言都没留。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王朦其实留了遗言。

就在咽气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茶,好像比昨天淡了。

这就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只不过没人听见。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王朦小时候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私塾先生讲《论语》,讲“未知生,焉知死”,他听得直打瞌睡。后来长大了,他不想了。反正活着都没什么好在乎的,死了更不必在乎。

所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蒙蒙的大道上时,内心毫无波澜。

路很长,前后都望不到头。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路上稀稀落落走着一些人,都低着头,默默往前挪。

王朦也跟着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城关。城门楼子很高,青砖灰瓦,匾额上三个大字:鬼门关。

原来是地府。他想。

排队过关的时候,他听见前面的鬼在窃窃私语。

“听说今天判官大人亲自坐堂。”

“唉,也不知道给我判个什么去处。”

“你生前做什么的?”

“我?杀猪的。你呢?”

“我……偷东西的。”

“那咱俩差不多,估摸着都得下油锅。”

王朦听了,想了想自己生前做什么的。

他生前什么都没做。

二十八年,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能做,是不想做。王家是金陵首富,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父亲让他经商,他说没意思。母亲让他娶亲,他说没意思。朋友邀他游山玩水,他说没意思。

他每天就干三件事:喝茶,发呆,睡觉。

偶尔会有人看不下去,问他:“王公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摇摇头。

“那你就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

他又想了很久,还是摇摇头。

那人便不再问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

现在轮到他过关了。

鬼门关的守卒翻着他的档案,眉头越皱越紧。

“王朦,金陵人氏,阳寿二十八年零三个月十二天。生前……生前……”守卒卡住了。

“生前怎么了?”城关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戴着高帽的鬼差,看起来像个小头目。

“大人,这人生前……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小头目跳下来,抢过档案翻看,“不可能,人活二十八年,总得干点什么。吃饭总要吃吧?”

“吃了。”

“拉屎总要拉吧?”

“拉了。”

“那不就结了!写上:生前主要从事饮食排泄等活动。”

“可是大人,”守卒苦着脸,“按这履历,没法判啊。善事一件没做,恶事也一件没做。功过格上全是零。这该送哪儿?”

小头目也犯了难。

这时候,队伍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让让,让让啊!”

王朦回头,看见一个鬼魂挤过人群,朝这边跑过来。那鬼魂跑得很快,明明是飘着的,却硬是跑出了风风火火的气势。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雷劈过的稻草。

“让让,让让!我有急事!”他一溜烟冲到城关前,跟守卒比划,“请问,投胎窗口在哪儿?”

守卒愣愣地指了指右边。

“谢了!”他一抬腿就要往里冲。

“等等!”小头目拦住他,“你谁啊?档案呢?”

“档案?”那鬼魂摸摸脑袋,“哦,对,档案。我找找啊……”

他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小头目。

小头目接过去一看,眼睛瞪得老大:“闪电?这什么名字?”

“外号,外号。”那鬼魂笑嘻嘻的,“生前给人送外卖的,跑得快,都这么叫我。真名太长了,记不住。”

小头目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古怪:“你……你是猝死的?”

“对,送最后一单的时候,爬十八楼,爬到十七楼半,心梗了。”闪电叹了口气,“就差半层。那单要是送到了,能多挣五块钱。”

王朦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死后第一次有表情。

闪电瞥见了他,眼睛一亮:“哟,这位兄弟,你也是猝死的?”

“不是。”

“那怎么死的?”

“喝茶。”

“喝茶?”闪电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喝茶能喝死?你喝的什么茶?鹤顶红?”

王朦没回答。

这时候小头目发话了:“你们两个,都别堵在这儿。你——”他指着闪电,“档案不清不楚,得等复核。你——”他又指着王朦,“履历太干净,没法判,也得等。来人,带他们去候审司,先住着。”

王朦就这样住进了地府的候审司。

候审司在鬼门关往里走三里地,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棚户区。住在这里的全是判不了的鬼——有的档案丢了,有的罪名对不上,有的生前太复杂,阎王爷都要挠头。

王朦分到一间小棚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坐在床上,开始发呆。

这和活着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他想。

隔壁住的就是闪电。

闪电是个闲不住的人——不对,闲不住的鬼。他刚安顿下来就开始串门,敲开左邻右舍的门,问人家怎么死的,生前做什么的,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故事。

不到半天,整条街都知道来了个话痨。

傍晚的时候,他敲开了王朦的门。

“兄弟,走,喝酒去。”

“不去。”

“为啥?”

“没意思。”

闪电乐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活着就有意思似的。走吧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卖的酒虽然不如阳间,但胜在不要钱。”

王朦被他拽着,一路飘到候审司后头的一个小酒馆。

酒馆很破,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瘸腿的长凳。但生意不错,坐满了无所事事的鬼魂。

闪电要了两碗酒,推一碗到王朦面前。

“尝尝,地府特产,孟婆汤的边角料酿的。”

王朦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闪电也不在意,自顾自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兄弟,我看你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这人吧,活着跟死了似的,死了又跟活着似的。不对,活着跟死了没区别,死了跟活着也没区别。总之就是没区别。”闪电盯着他,“我就好奇,你这种人,怎么活到二十八岁的?”

王朦想了想:“就那么活的。”

“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喜欢的?害怕的?”

“没有。”

“那你小时候呢?小时候总有过吧?”

王朦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六岁那年,父亲带回来一匹小马,枣红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父亲说,这是给你的,好好养。他高兴得一夜没睡着,半夜爬起来去看它,给它喂草,跟它说话。

后来那匹马死了。死因不明。

他哭了三天。

然后就不再哭了。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过。”他说。

“后来呢?”

“没有了。”

闪电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兄弟,”闪电把碗举起来,“我敬你一碗。”

王朦终于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很涩,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但他没皱眉。

闪电喝完酒,把碗往桌上一顿,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我看你投缘,告诉你一个秘密。”

王朦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地府。”

“地府只是其中之一。”闪电神秘兮兮地眨眨眼,“这世上,有无数个世界。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只是其中一个。”

王朦没说话。

“你不信?”

“信不信有区别吗?”

闪电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当然有区别!你想啊,既然有无数个世界,那就意味着有无数种活法。你在这个世界没意思,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有意思呢?”

王朦想了想:“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闪电站起来,手舞足蹈,“那意味着你可以去看看啊!去看看另一个世界的你是怎么活的,有没有找到有意思的事,有没有遇见有意思的人,有没有——”

“我已经死了。”

闪电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盯着王朦看了很久。

“兄弟,”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我告诉你,死了也能去呢?”

王朦抬起眼睛。

“我有个本事,”闪电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我能让你做梦。不是普通的梦,是真的梦。梦里头,你能去别的世界。那些世界里,你还活着。或者说,另一个你还活着。你能看见他,能感受到他,能——能替他活一会儿。”

王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为什么要告诉我?”

闪电咧嘴一笑:“因为你没意思。没意思的人,最适合做梦。”

那天晚上,王朦回到自己的棚子,躺在床上。

他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活着的时候就没有。每晚一闭眼,再一睁眼,天就亮了。中间什么都没有,像被人偷走了几个时辰。

但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山顶。

山很高,云海在脚下翻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他认识。是他十岁生日那天,母亲亲手系在他腰上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丢了,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现在它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座城。城的轮廓很熟悉,是金陵。但又不太一样,比他知道的金陵大得多,也繁华得多。无数的楼阁殿宇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该下山了。夫人等着您用晚膳呢。”

他回头,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双丫髻,圆脸上带着笑。

“夫人?”他听见自己问。

“是啊,夫人说今日是您的生辰,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菜。”

生辰。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在这一世,他十八岁。

丫鬟见他不说话,凑过来歪着头看他:“公子,您怎么了?”

他摇摇头,跟着她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公子?”

他指着远处:“那座城,叫什么名字?”

丫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道:“公子糊涂了?那是金陵啊。”

“我知道是金陵。我是问,那座城为什么那么大?”

丫鬟眨眨眼睛:“大?不大呀。和往常一样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在打盹。丫鬟把他叫醒,车夫连忙跳下来,掀开车帘。

他上了车,马车动起来,往金陵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辘辘,穿过城门,穿过街巷,最后停在一座大宅门前。

宅门敞开,门口站着两排仆人。见他下车,齐齐躬身行礼:“大公子回来了。”

他走进去。

穿过影壁,穿过天井,穿过游廊。一路上遇见的仆人都躬身行礼,表情恭敬而疏离。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似乎都认识他。

最后他来到正堂。

堂上坐着一个妇人,穿着深紫色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支玉钗。见他进来,她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朦儿,回来了?”

他看着她。

这张脸他认识。是他母亲的脸。但又不太一样。他的母亲很少笑,尤其是对他。她总是皱着眉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好像他是一件不知该如何处置的器物。

但眼前这个女人,眼睛里全是温柔。

“母亲。”他听见自己说。

“过来让我看看。”她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山上清苦,以后少去住那么久。”

“是。”

“走吧,饭菜都备好了,就等你呢。”

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温暖,柔软,干燥。母亲的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母亲的手了。

不,不对。在这一世,他十八岁。母亲还活着,还会拉着他的手,还会对他笑,还会说“瘦了”。

这一世,他什么都有。

饭桌上摆满了菜。他最爱吃的都在。母亲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多吃点,瘦成这样怎么行。”

他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

“朦儿,”母亲忽然放下筷子,“娘跟你说件事。”

他抬起头。

“王家来提亲了。就是城东王员外家的小姐,你见过的,上次灯会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母亲做主便是。”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由着娘做主?你自己的婚事,总要你自己喜欢才行。”

喜欢。

他想了想。什么是喜欢?

“儿子听母亲的。”他说。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心疼,一闪而过。然后她点点头:“好,那娘就替你应下了。”

他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院子很大,种着一棵槐树,和他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一模一样。不,不一样。这个院子里的槐树是活的,枝叶繁茂,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他坐在槐树下,抬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

不,不是没有。是被灯火遮住了。金陵城的灯火太亮,把星星都淹没了。

他坐了很久。

久到丫鬟来催他睡觉。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候审司的棚子里,屋顶是灰的,墙壁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母亲的手的温度。

门被推开,闪电探进头来。

“怎么样?昨晚睡得如何?”

王朦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都知道,对不对?”

闪电咧嘴一笑:“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梦见什么。”

闪电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认真的表情。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兄弟,你记住:我不知道你会梦见什么。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做梦的机会。梦见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王朦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世界……”他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那个世界,我十八岁。母亲还活着,还会对我笑,会给我夹菜,会叫我多吃点。”

闪电点点头。

“那个世界,我什么都有。”

闪电又点点头。

“可是,”王朦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我记不清了。刚才还记得很清楚,现在……现在越来越模糊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握着我的手的感觉……”

他按住太阳穴。

那里隐隐作痛。

闪电站起来,走到门口。

“兄弟,这是正常的。梦嘛,醒了就忘了。”他回过头,笑容又变得吊儿郎当,“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今晚可以再做一个。”

他推门出去。

王朦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那个世界,他什么都有。

可他已经开始忘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他站在一座桥上。

桥很宽,很长,汉白玉的栏杆,雕着莲花和游鱼。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两岸种满了桃树,正是开花的时候,一树一树的粉红。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官服。

补子上绣着鹭鸶,是文官的品级。他伸出手,手比昨天梦里的要老一些,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人,该回府了。夫人和公子还等着呢。”

他回头,看见一个青衣小厮,十四五岁的样子,眉清目秀。

“公子?”他听见自己问。

“是啊,今日是公子的生辰,夫人说您答应了要早些回来的。”

生辰。

又是生辰。

他跟着小厮往桥那头走。

走到桥中间,他忽然停下脚步。

“大人?”小厮回头看他。

他指着河对岸的一片宅院:“那里,是谁家?”

小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笑道:“大人忘了?那是咱们府上啊。”

他看着那片宅院。很大,很气派,朱门大户,门前还有两尊石狮子。门口有仆人进进出出,看起来正在准备什么。

“走吧。”他说。

进了府门,穿过重重院落,最后来到正堂。

堂上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发髻挽得很高,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她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正拽着她的袖子要糖吃。

见他进来,女人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

他看着她。

她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长相的好看,是——是让人觉得暖的好看。

“夫人。”他听见自己说。

“父亲!”男孩松开母亲的袖子,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父亲父亲,我的生辰礼物呢?”

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他的孩子。

“在书房。”他听见自己说。

男孩欢呼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喊:“父亲,您可不许骗人!”

“不骗人。”

男孩跑远了。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说:“这孩子,越来越皮了。”

他没说话。

“怎么了?”女人转头看他,“今日上朝不顺利?”

“没有。”

“那是怎么了?”

他看着她,忽然问:“我们成亲多少年了?”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忘了?十年了。”

十年。

“当初……”他顿了顿,“当初是你自己愿意嫁给我的,还是你父亲做的主?”

女人看着他,眼神有些古怪:“你怎么了?今天怎么问这些?”

“忽然想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脸上浮起一点红晕,在这个年纪已经很少见了,“因为你那时候在灯会上,替我解了围。我被人欺负,没人敢管,只有你站出来。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愿意嫁。”

他看着她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儿子等着要礼物呢。”

她的手很软,比记忆中母亲的更小一些,但一样温暖。

他跟着她往里走。

书房里,男孩正抱着一个锦盒,爱不释手。见他进来,男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父亲,这是您给我做的吗?”

盒子里是一把木剑,削得很光滑,剑柄上还刻着两个字:承志。

“是。”他听见自己说。

“谢谢父亲!”男孩抽出木剑,在屋里比划起来,“我要当大将军!”

女人笑着摇头:“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

他看着男孩,忽然想起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男孩停下来,奇怪地看着他:“父亲,我叫王承志啊。”

王承志。

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陪儿子吃了生辰宴,看着儿子吹灭蜡烛,看着儿子许愿,看着儿子吃完一大块蛋糕然后被母亲赶去睡觉。

夜深了,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满院清辉。他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他多大了?

三十?三十五?四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他有妻子,有儿子,有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他不记得了。

是的,他不记得了。

他已经开始忘记上一场梦的事了。那一场梦里,他十八岁,有母亲,有即将娶进门的妻子。但现在,那些记忆像雾一样散开,他努力去抓,却只能抓到一片模糊。

只有一种感觉还留着。

温暖。

那是母亲握着他的手,给他夹菜时,心里的感觉。

他按住太阳穴。

又开始痛了。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每一夜,他都做一个梦。每一场梦,他都去到一个新的世界。

有一个世界,他是个书生,寒窗苦读十年,终于考中进士。放榜那天,他站在人群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周围的人都在欢呼,只有他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一个世界,他是个卖炭翁,每天上山砍柴烧炭,然后挑到城里去卖。日子很苦,但每天回家,都会有一个女人在门口等他,给他端上一碗热汤。

有一个世界,他是个和尚,从小在寺庙长大,没出过山门。师父说他有慧根,将来能成大道。可他每天看着山下的炊烟,总在想那是什么。

有一个世界,他是个将军,打了无数胜仗,被封侯拜相。府里姬妾成群,他却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有一个世界,他是个乞丐,躺在街边晒太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有人路过,往他碗里扔一个铜板,他就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每一个世界,他都活得很认真。至少在梦里,他很认真。

可每一次醒来,记忆就开始消散。

像握在手心里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只能记住一些碎片: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种温度。

还有那种感觉。

有时候是高兴,有时候是难过,有时候是平静。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比醒着的时候要真实。

醒着的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有做梦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第七天晚上,闪电没有出现。

王朦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等了好久,没有梦。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屋顶。

又闭上眼睛。

还是没有。

他坐起来,推开门,走到隔壁。闪电的棚子空着。

他找了整个候审司,最后在那个小酒馆里找到了闪电。

闪电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两碗酒。见他进来,闪电抬起头,咧嘴一笑:“来了?坐。”

王朦坐下。

“今晚怎么不做梦了?”闪电问。

“不知道。”

闪电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他忽然问:“你记得多少?”

“什么?”

“那些梦。你记得多少?”

王朦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具体的事了。他记得十八岁那年的母亲,但记不清她的脸。他记得三十多岁那年的妻子,但记不清她的声音。他记得儿子,但只记得一个名字:王承志。

“不多了。”他说。

闪电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王朦看着他。

“你知道那些梦是怎么回事吗?”

“你说过,是别的世界。”

“对,是别的世界。”闪电放下碗,认真地盯着他,“但不是随便什么世界。那些世界,都是你。都是不同的你。”

王朦没说话。

“你知道吗,人活着的时候,每做一个选择,就会分出无数个世界。一个世界里的你选了这条路,另一个世界里的你选了那条路。每一个选择,都会生出一个新的你。”

闪电顿了顿,继续道:“你死了,但那些你还在。他们还在那些世界里活着,做着不同的选择,过着不同的人生。”

王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些梦里的人,是我吗?”

“是你。也不是你。”闪电说,“他们是你的另一种可能。如果你当初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如果你的人生走上不一样的路,你就会变成他们。”

王朦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酒碗。

酒很浑,像一碗泥汤。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忽然开口,“梦见我是个渔夫。”

闪电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有一条江,很宽。我每天划船出去打鱼,天不亮出发,天黑了回来。家里有一间茅屋,一个女人,两个孩子。女人每天在门口等我,孩子看见我就跑过来,喊爹爹。”

他顿了顿。

“那天风浪很大,船翻了。我在水里挣扎,游了很久,终于游上岸。我浑身湿透,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看见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孩子在屋里睡着了。”

“她看见我,说:回来了?快进来,饭还热着。”

他抬起头,看着闪电。

“那一刻,我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闪电端起酒碗,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酒很涩,呛得他咳嗽起来。

等他咳完,闪电问:“那个世界,你幸福吗?”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他说,“但那一刻,我想回去。”

闪电点点头。

“那你就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那种感觉。”闪电说,“幸福这种东西,记不住就会消失。和梦一样。”

王朦看着他,忽然问:“你是谁?”

闪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活着的时候送,死了也送。”他站起来,拍拍王朦的肩膀,“兄弟,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提醒你一句:如果哪天你真的在梦里找到幸福了,小心点。”

“小心什么?”

闪电没有回答。他推开门,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王朦一个人坐在酒馆里,看着面前的两碗酒。

一碗他喝过了。一碗闪电喝过了。

他忽然发现,闪电那碗酒,碗底沉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捞出来。

是一片槐树叶子。

翠绿翠绿的,和他后院那棵槐树上的一模一样。

第八夜。第九夜。第十夜。

王朦继续做梦。

每一场梦都不同,每一个世界都新鲜。他去过天堂,那里金光万丈,仙乐飘飘,所有人都慈眉善目。他去过地府,那里阴风惨惨,鬼哭狼嚎,所有人都面目狰狞。

他去过人间,各种各样的。

有的世界富贵滔天,有的世界一贫如洗。有的世界妻妾成群,有的世界孤家寡人。有的世界波澜壮阔,有的世界平淡如水。

他什么都见过。

可他越来越迷茫。

因为每一个世界,他都在找一样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在找。

有时候,他觉得找到了。那一瞬间,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可还没等他看清楚那是什么,梦就醒了。

醒来之后,记忆消散,只剩下那种感觉。

还有越来越剧烈的头痛。

他开始记笔记。

每次醒来,趁着记忆还没完全消散,他拼命写下能记住的一切。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句话,一个画面。

笔记越来越厚。

可他越来越糊涂。

因为笔记上写的东西,他很多都看不懂了。

“承志”——这是谁?

“槐树”——哪里的槐树?

“灯”——谁提着灯?

“回来了”——谁在说这句话?

他捧着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看天书。

后来他不再看了。

他把笔记锁进箱子,扔在床底下。

随它去吧。他想。

反正都记不住了。

第二十天的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和之前所有的梦都不一样。

梦里他站在一座院子门口。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黑漆的大门,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王宅。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不是富贵人家。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门,他认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

槐树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槐树都大。树干要两人才能合抱,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低着头,在缝一件衣裳。

他走近一步。

女人抬起头。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看东西要眯着眼。但她看见他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扶着竹椅站起来。动作很慢,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她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朦儿?”她叫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笑起来。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朦儿,真的是你?”

他走上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根凸出来。但很暖。

“母亲。”他听见自己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饿了吧?娘给你做饭去。你最爱吃的,娘都记得。”

他跟着她走进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灶台在角落里。她让他坐着,自己颤巍巍地走到灶台前,生火,洗菜,切菜。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驼得很厉害,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每动一下都很慢,慢得像在演皮影戏。

他想站起来帮忙。她不让。

“你坐着,你坐着。娘给你做饭。”

他就坐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一边烧火一边絮絮叨叨:“你爹走了三年了。你大哥去了城里,一年回来一次。你二哥去了南边,信都难得写一封。就剩娘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不过娘不孤单,有槐树陪着呢。”

她回头看他一眼,笑着。

“你小时候最爱在槐树下玩,记得吗?”

他记得吗?

他不记得了。

但他点点头:“记得。”

“那时候你多小啊,才到娘腰这儿。”她比划着,“那匹小马死了,你哭了三天。后来你说,再也不养小马了,再也不哭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后来你真的没再哭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的手。有茧子的手。这双手,他用来做过什么?他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饭做好了。一碗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汤上漂着油花。她把碗端到他面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她看着他吃,一直笑着。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他低头吃面,一口接一口。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您等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等你这句话呢。”她说。

他愣住了。

“娘等了你一辈子,就想听你说一声好吃。”她笑着,眼角的泪终于滑下来,“值了。”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娘。”他叫了一声。

“哎。”

“娘。”

“哎。”

“娘。”

“哎。”她笑着应他,一遍又一遍。

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响。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翠绿翠绿的。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候审司的棚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屋顶。

头痛欲裂。

他坐起来,按住太阳穴。痛得像有人拿锤子在他的头里凿。

可他顾不上。

他拼命回想刚才那个梦。

那个女人。那个院子。那棵槐树。那碗面。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手。

“娘等了你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发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伸手一摸。

湿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从六岁那年开始,就没有了。

可现在,他哭了。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梦里,他很幸福。

那种幸福,压过了头痛,压过了记忆的消散,压过了所有的迷茫和困惑。

他坐在床上,任由眼泪流下来。

门被推开。

闪电站在门口,看着他。

“找到了?”闪电问。

王朦点点头。

闪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兄弟,你麻烦了。”

王朦看着他。

“什么意思?”

闪电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知道地府有规矩的。鬼魂不能随便去别的世界,尤其是那些——那些会让你觉得太好的世界。”他顿了顿,“你每次做梦,都是我偷偷送你去。但你要是真的在梦里找到太强的幸福感,那边会有感应。”

王朦愣住了。

“那边?”

“就是——”闪电指了指头顶,“天堂。”

王朦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会怎样?”

“你会被接走。”闪电说,“升往天堂。”

王朦想了想。

“那不是好事吗?”

闪电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对你来说是好事。对地府来说——”他摇摇头,“兄弟,你知道地府有多少本账吗?生死簿、轮回簿、功过簿、因果簿……每一本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个人该活多少年,该受多少罪,该享多少福,该投什么胎——全是算好的。”

他顿了顿。

“你死了,账就平了。可现在你要升天堂?账本上没这一笔。你的名字已经在生死簿上划掉了,功德簿上的数字已经归零了,轮回簿上的下一站已经定好了——你突然飞升,所有的账全乱套。”

王朦皱眉。

“就因为我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闪电说,“生死簿上少了一个名字,轮回簿上多了一个空位,功德簿上的数字对不上——这就像一串珠子,中间掉了一颗,整串都得重穿。你知道重穿一次要多少年吗?”

王朦没说话。

“三百年。”闪电说,“所有鬼魂暂停轮回,所有判官加班加点,所有簿册重新核对。三百年,就为了补你一个人留下的窟窿。”

王朦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们不会让我走?”

“不会。”闪电说,“他们会阻止你。每一次你梦见幸福,他们就会把你拽回来。”

“能阻止几次?”

闪电想了想。

“看情况。你幸福感越强,那边的引力越大。地府这边想拽住你,就得花更大的力气。几次之后,可能就拽不住了。”

他看着王朦。

“但在此之前,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你。每一次都会更疼。”

王朦想起每次醒来时的头痛。

“就像那样?”

“就像那样。”闪电点头,“但会更疼。”

王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梦里握过母亲的手。

“那个梦……”他开口。

“怎么了?”

“那个梦里的母亲,是真的吗?”

闪电沉默了一会儿。

“在那个世界里,是真的。”他说,“那个世界里的你,六岁那年死了。她等了一辈子,等到老,等到死。死后到了地府,却找不到你。后来她去了边界——地府和天堂之间的边界。在那里等着。”

王朦抬起头。

“等我?”

闪电点头。

“等你去找她。”

从那天起,王朦开始了一个人的战争。

每天晚上,他入梦,寻找通往那座院子的路。

每天晚上,地府的人都会出现,把他拦下来。

第一次,他在梦里刚看见那棵槐树的轮廓,就被两个鬼卒拽了回来。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像有人在拿锤子凿他的头。他躺在床上,一天一夜没能起来。

第二次,他走得更近了一点,已经能看见院门了。但这次来的不是鬼卒,是一个穿黑袍的人——崔判官,他后来才知道。崔判官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醒了。醒来之后他吐了很久,吐出来的都是黑水。

第三次,他进了院子,看见母亲坐在槐树下。他跑过去,伸出手——就在要碰到她的那一刻,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他回头,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炭。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之后,他躺在酒馆的地上,闪电守着他,脸色很难看。

“那是什么?”他问。

闪电沉默了很久。

“地府高管。”他说,“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但能派他出来,说明你离天堂很近了。”

王朦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屋顶。

“下次……”他开口,声音沙哑,“下次我还能去吗?”

闪电看着他。

“你还想去?”

王朦点头。

“你不怕?”

王朦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闪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下次我帮你。”

“帮我?你怎么帮?”

闪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跑得快。”他说,“比鬼卒快,比判官快,可能比那个黑影也快。下次你入梦,我给你打掩护。能拖多久拖多久。”

王朦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闪电想了想。

“因为我娘也等过我。”他说,“我爬到十七楼半的时候,想的不是那五块钱,是那碗面。我想,老太太等了那么久,面该坨了。”

他笑了笑。

“后来我死了。不知道那碗面她吃没吃上。”

他看着王朦。

“所以我想看看,等到了是什么样子。”

第四十六天晚上,王朦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站在那座桥上。

汉白玉的栏杆,雕着莲花和游鱼。桥下是忘川,河水缓缓地流。两岸的桃树开着花,粉红的一片,像云霞。

她站在桥中间。月白衣裳,长发披肩,脸上带着笑。

不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是年轻的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

他走过去。

“娘。”

“朦儿。”

“我来接你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来。”

他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忘川。

河水很深。深不见底。但他不害怕。

因为她的手在他手里。

“娘,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

她笑了。

“从你六岁那年开始,就在等。”

他想起那匹小马。想起自己哭了三天。想起后来再也没有哭过。

“那个世界里的我,死了?”

她点点头。

“六岁那年,一场病。娘抱着你,看着你咽气。后来娘就想,你要是能活着多好。哪怕不在娘身边,哪怕娘看不见你,只要你还活着就行。”

她看着他。

“然后你就来了。”

王朦握紧她的手。

“娘,那边是什么?”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桥的那一头。

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那种暖洋洋的光。像冬天的太阳,像灶膛里的火,像母亲看着你的眼神。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

“那边是天堂。”

“你进去过吗?”

她摇摇头。

“没有。我一直在等你。”

王朦看着她。

“现在,我们一起进去。”

她点点头。

他们往那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王朦回头,看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桥上。

是那个黑影。那双燃烧的眼睛。

但这次,还有另一个人挡在黑影前面。

闪电。

他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更乱了,但脸上带着笑。

“跑得挺快。”他对黑影说,“但没我快。”

黑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闪电回过头,冲王朦喊:“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王朦看着他。

“你呢?”

“我?”闪电笑了,“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活着的时候送,死了也送。这一单,算是最后一单。”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黑影。

“来啊。”

黑影抬起手。

一道黑色的光朝闪电打过去。

闪电没躲。

他被那道光击中,整个人飞出去,落在桥栏杆上,又弹起来,摔在地上。

但他又爬起来了。

“再来。”

黑影又抬起手。

这一次,闪电没等他出手,直接冲了上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真的闪电。

但他撞上黑影的时候,就像撞上一堵墙。

他又飞出去了。

这次他躺在地上,很久没动。

王朦想跑过去,但母亲拉住了他。

“朦儿,走。”

“可是——”

“他撑不了多久。”母亲说,“你得走。”

王朦看着躺在地上的闪电。

闪电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爬起来。

他的脸上全是血,但他在笑。

“王朦,”他喊,“那碗面,替我吃一口。”

他站起来,又朝黑影冲过去。

这一次,他抱住了黑影的腿。

黑影低头看着他,抬起手。

王朦看不见后面发生了什么。

因为母亲拉着他的手,走进了那片光里。

光很暖。

暖得像母亲的怀抱。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像什么东西崩塌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母亲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光渐渐淡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

那个院子。那棵槐树。那张竹椅。

母亲坐在竹椅上,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但她在笑。

“回来了?”她问。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娘。”

“哎。”

“娘。”

“哎。”

“娘。”

“哎。”她笑着应他,一遍又一遍。

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这是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

“天堂吧。”她说,“我也没来过。”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

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风里沙沙响。

和那个院子里的槐树一样。

和他小时候的槐树一样。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膝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做过的那样。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醒来。

尾声

地府乱套了。

生死簿上少了一个名字。轮回簿上多了一个空位。功德簿上的数字对不上。所有的账都乱了。

崔判官带着十个主簿,不眠不休地核对了三天三夜,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个叫王朦的鬼魂,真的飞升了。

“怎么会这样?”阎王爷拍着桌子,“不是让人盯着吗?不是派了高管去拦吗?”

崔判官低着头。

“回禀陛下,是有一个鬼魂拦住了高管。”

“谁?”

“叫闪电。生前是个送外卖的。”

阎王爷愣住了。

“一个送外卖的,拦住了高管?”

“是。”崔判官顿了顿,“他跑得很快。”

阎王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算了吧。”他说,“一个账,乱了就乱了。三百年后重新核对就是。”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那个叫闪电的,现在在哪儿?”

“在地狱。”崔判官说,“受刑。”

阎王爷想了想。

“把他带来。”

闪电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但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阎王爷,您找我?”

阎王爷看着他。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知道。”闪电说,“放走了一个梦者。”

“那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地府要乱三百年?”

“知道。”

阎王爷盯着他。

“不后悔?”

闪电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闪电笑了。

“因为那碗面。”

阎王爷没听懂。

闪电也没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阎王爷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三百年后,账对上了,你投个好胎。”

他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飞升的——他最后说什么没有?”

闪电想了想。

“说了。”

“说什么?”

“‘那碗面,替我吃一口。’”

阎王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闪电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

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看见了一道光。

很暖的光。

就像他活着的时候,送完最后一单,老太太开门时,屋里透出来的那种光。

他笑了笑,跟着鬼卒走了。

候审司乙字号街区,那间小酒馆里,还坐着几个人。

周婆婆、陈秀才、阿莲、狗蛋、净尘、沈慕白。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王朦不回来了。闪电也不回来了。

“他们会去哪儿呢?”狗蛋问。

没人回答。

周婆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管他们去哪儿呢。”她说,“反正肯定是好地方。”

陈秀才点点头。

阿莲低着头,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净尘念了一声佛号。

沈慕白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王朦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沈兄,你也做梦吗?”

他当时笑了笑,没回答。

但现在,他想回答。

做的。

他也在做梦。

梦见自己没死。梦见自己活着。梦见那一辈子。

他把那个梦藏在心里,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但现在,他忽然想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酒馆里的人。

“各位,”他说,“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

他们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门口。

“沈慕白?”那人说。

沈慕白点头。

“该你入梦了。”

沈慕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里的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跟着那个黑袍人走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婆婆又端起酒碗。

“下一个是谁?”她问。

没人知道。

但他们都抬起头,看着门口。

门外,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一切。

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一道光。

很暖的光。

就像娘看着你的那种。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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