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的世界没有光,已经有二十三年了。
他住在外城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房里,三楼,窗朝南。窗台下的木框漆皮翘起来,摸上去像干裂的河床。
他最爱的时刻是黄昏,搬一把折叠椅坐在窗前,把窗户推开。
外城的楼房挨得很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成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春天,楼下空地上有孩子踢一个破皮球,皮球撞墙的声音闷闷的,孩子们的叫喊声尖细,像刚冒出头的草芽。
夏天,卖豆腐脑的老头推车经过,喇叭里循环着一句沙哑的叫卖,隔两条街都能听见。另一个方向卖西瓜的中年男人嗓门更大,两个人像在对唱。
秋天,楼下住户在窗台外晒腊肉,油脂滴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很小,但风会把那股咸香的气味送上来。熙深吸一口,觉得秋天是沉甸甸的。
冬天,雪花落在窗外的晾衣绳上,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雪在下,因为空气变得像一块干净的冷布,蒙在脸上。偶尔有雪从绳上滑落,扑簌一声,轻得像叹息。
他听着这一切,嘴角偶尔微微动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像是这个社会的一份子——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生活的纹理都真实地撞在他身上。但每到夜晚,声音一层一层褪去,城市沉入寂静,他躺在床上,那种切割感就来了。
世界在运转,而他只是贴在玻璃外面听。
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是他唯一的家电。外壳磕掉了一个角,调频旋钮有些紧。他每晚睡前都会拧开,听一会儿新闻,听一会儿音乐,然后关掉。
有一天傍晚,他在调台时听见一个播报员用平稳的声音说:“内城智……”
他的手指按在旋钮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拧了一下,关掉了。
不在乎。内城的事,外城的人管不着,也不想管。那些东西离他太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新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摸着墙面上的一条裂缝,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数过,裂缝有三十七道分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