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舟舟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这是她连续通宵的第三天,为的是赶在deadline之前完成华腾科技的IPO尽调报告。
“舟舟姐,咖啡。”实习生小刘战战兢兢地把一杯美式放在她手边。
“嗯。”沈舟舟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华腾科技近三年的关联交易数据再核对一遍,我怀疑他们隐瞒了跟子公司之间的资金拆借。”
小刘苦着脸:“可是对方财务总监说……”
“数据不会说谎。”沈舟舟终于抬起头,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他们子公司去年的水电费是主营业务的两倍,你告诉我他们在生产什么?生产寂寞?”
小刘灰溜溜地去了。
沈舟舟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盯着屏幕。作为KPMG最年轻的投行VP,她今年二十八岁,年薪百万,没有男朋友,只有做不完的尽调和改不完的PPT。
手机震动,老妈发来第108条微信:“舟舟啊,你张阿姨介绍的那个男生,海归博士,在投行工作,你们加微信聊聊?”
沈舟舟看了一眼,没回复。她现在的男朋友叫Excel,二十四小时在线,从不闹脾气,唯一的缺点是不会说人话。
凌晨五点十七分,尽调报告终于写完。沈舟舟点击“发送”,然后趴在桌上,心想:睡十分钟,就十分钟。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沈舟舟发现自己跪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厅堂里,膝盖下面是大理石地砖,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窜。
“沈舟舟!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声尖利的呵斥在头顶炸开。沈舟舟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华丽古装的中年女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中年女人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此刻正用手帕捂着嘴,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母亲,算了。”少女柔弱地开口,“姐姐可能只是一时糊涂,那支金簪……就当是我送给姐姐的。”
“糊涂?”中年女人冷笑,“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什么糊涂?今天能偷你的金簪,明天就能偷家里的银钱!来人,请家法!”
沈舟舟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在拍戏?不对,周围的一切太真实了,连地上砖缝里的灰尘都真实得可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她那只有老茧的手。
再抬头,看见厅堂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沈府”二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叫沈舟舟,今年十六岁,是工部侍郎沈大人的嫡女。上面那位中年女人是她的嫡母王氏,旁边那位楚楚可怜的少女是她的庶妹沈莲。
就在刚才,沈莲说她的金簪丢了,然后丫鬟在沈舟舟的枕头底下找到了它。
“我没有偷。”沈舟舟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稚嫩,但语气是熟悉的冷静。
“还敢狡辩!”嫡母拍案而起。
沈舟舟撑着地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环顾四周,看见厅堂两侧站着丫鬟婆子,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不忍,但没人敢说话。
“人证呢?物证呢?”沈舟舟问。
嫡母一愣:“什么?”
“我说,指控我偷窃,人证是谁?物证除了那支来路不明的金簪,还有什么?”沈舟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簪子上有我的指纹吗?有人亲眼看见我从妹妹房间拿走簪子吗?簪子丢失到被发现这段时间,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嫡母的脸色变得精彩起来。
“你……你胡搅蛮缠什么!”沈莲急了,眼泪掉得更凶,“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那簪子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你怎么能……”
遗物?沈舟舟挑眉。如果她没记错,这位庶妹的生母还好好活着呢,只是被送到庄子上养病去了。
“遗物?”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莲,“我记得莲妹妹的生母周姨娘还健在,怎么就有了遗物?”
沈莲的脸僵住了。
嫡母咳嗽一声:“周姨娘病重,那簪子算是……提前给的念想。”
“哦。”沈舟舟点点头,“那敢问母亲,这簪子是周姨娘什么时候给的?”
“这……”
“周姨娘去庄子上养病是去年八月,距今已经十个月。”沈舟舟不急不缓地说,“如果簪子是周姨娘给的,那这十个月里,莲妹妹为什么不戴?为什么从来没跟人提起过?偏偏在今天,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簪子就‘丢’了,还在我的枕头底下找到了?”
她转头看向沈莲,目光平静得可怕:“莲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的枕头是今天早上才换的,丫鬟翠竹可以作证。如果你的簪子是昨晚丢的,它怎么会出现在今天早上才换的枕头底下?”
沈莲彻底愣住了。
嫡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角落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明鉴,今早确实是奴婢给大小姐换的枕头,旧枕头还在后院放着呢,没动过。”
沈舟舟在心里给这个小丫鬟点了赞。好样的,回头给你加鸡腿。
“所以。”沈舟舟摊开手,“要么是莲妹妹记错了丢簪子的时间,要么是有人在今天早上把簪子放进了我的枕头底下。我早上一直在自己院子里没出门,如果是后者,那放簪子的人,只能是——”
她的目光扫过厅堂里所有人。
沈莲的脸色白了。
嫡母用力咳嗽一声:“够了!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算了。莲儿,还不向你姐姐道歉?”
沈莲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向沈舟舟:“姐姐,对不起,是我……是我记错了。”
沈舟舟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但沈莲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妹妹不用道歉。”沈舟舟说,“只是下次再有这种事,麻烦把时间线对好。证据链要完整,逻辑要自洽,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说完,她转身往厅堂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那个替她作证的小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翠竹。”
“翠竹,好名字。”沈舟舟点点头,“跟我走。”
翠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厅堂里,嫡母和沈莲面面相觑。
“母亲……”沈莲怯怯地开口。
“闭嘴!”嫡母压低声音呵斥,“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沈莲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沈舟舟走在回廊里,一边走一边接收着脑海里不断涌现的记忆碎片。
沈府,嫡女,十六岁,定亲对象是靖王府那位病秧子王爷。
哦对了,这是她熬夜做的尽调报告里的内容?
不,不对。
这是她熬夜看的最后一本小说——《清宫嫡谋》里的内容。
她穿书了。
穿成了一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嫡女。
沈舟舟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行吧,就当是换了个项目组。
甲方从华腾科技变成了什么靖王府,尽调对象从财务报表变成了宅斗人际关系。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项目,她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