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快两个小时,黎根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错位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山林,再从山林变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陡坡,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一格,最后干脆直接跳出无服务。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一沓厚厚的电商运营笔记、直播话术稿,还有学校发的三支一扶宣传册。
宣传册上那行字他记得很清楚——到基层去,到乡村去,到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
黎根生不是什么热血上头的大学生。
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专科生,学了三年电商,毕业时班里同学要么去了直播公司当运营,要么进了电商园做客服,只有他,在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青岗村。
不是分配,是他自己选的。
前几天辅导员还劝他:“黎根生,你成绩不错,辩论也拿过奖,留在城里发展不比去山里强?青岗那地方我听过,偏得很,你去了别后悔。”
黎根生当时只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不是来镀金的,也不是来体验生活的。
他就是想看看,自己学了三年的东西,能不能真的帮上一群人。
“青岗村到了,要下的赶紧下!”
司机师傅一声吼,把黎根生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拖着行李箱下车,脚刚一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所谓的村口,就是一块掉了漆的石头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红字:青岗村。
路是水泥路,却坑坑洼洼,到处是裂缝和补丁。
路边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全都用一种好奇又带着点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黎根生皮肤白,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干净的冲锋衣,和这里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老茧的村民一比,格格不入。
“这就是上面派来的那个大学生?”
“看着细皮嫩肉的,能干活吗?”
“我看是来混两年资历就走的,以前又不是没来过。”
“专科生吧,听说不是本科……”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黎根生耳朵里。
他没抬头,也没辩解,只是默默把行李箱往身边拉了拉。
这时候,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人走了过来。老人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中山装,腰间挂着一大串哐当作响的钥匙。
不用猜,这肯定是村支书杨守山。
“你就是黎根生?”杨守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常年在村里说话练出来的穿透力。
“是,杨支书。”黎根生伸手。
杨守山没握,只是上下打量他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城里待得好好的,跑这儿来干啥?”
“我是三支一扶人员,分配到青岗村,担任村主任助理。”黎根生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浮躁。
杨守山哼了一声。
“青岗村穷,路不好,水一般,信号时有时无,年轻人都往外跑,你这身子骨,能扛得住几天?”
旁边几个村民忍不住笑出了声。
黎根生依旧没恼。
他只是抬眼看向杨守山,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杨支书,我不是来玩的。”
“我是来帮大家把东西卖出去,把日子过好的。”
杨守山愣了一下。
大概是很久没听过这么直白又实在的话了,他一时没接上话,只是挥了挥手:“先去村部放下东西,下午我带你转转。”
村部就在村子中间,一栋两层小楼,墙面斑驳,门口堆着一些农具,墙上刷着好几年前的标语。
黎根生把行李放进分给自己的小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还结着淡淡的蜘蛛网。
他没挑剔,放下东西就往外走。
他不是来享受的。
刚走出村部,就看见不远处的田埂上围了几个人,中间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是李桂兰,村里的种橘大户。
黎根生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还没靠近,就听见李婶带着绝望的声音:
“这可咋办啊……满山的橘子,再不卖就全烂了……”
“贩子收才四毛五一斤,连肥料钱都不够啊……”
“我两个娃还在念大学,这一年的学费从哪儿来……”
旁边几个妇女唉声叹气,想劝,却又不知道说啥。
有人看见黎根生过来,眼神立刻变得奇怪起来,像是在说——你一个城里来的娃娃,看了也没用。
黎根生没管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橘树底下。
树上挂着沉甸甸的橘子,黄澄澄的,皮薄汁多,一看就是好果子。
可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烂掉的果实,被虫咬,被日晒,散发出淡淡的发酵酸味,看得人心头发紧。
李婶抬头看见他,抹了把眼泪,也没指望什么,只是苦笑:“娃,你是新来的吧?别站这儿了,味儿难闻。”
黎根生蹲下来,捡起一个完好的橘子,用袖子擦了擦。
橘子很凉,很沉。
“李婶,今年橘子大丰收?”他轻声问。
“丰收有啥用啊……”李婶眼睛又红了,“越丰收越不值钱,贩子掐着价,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拉去镇上卖,路费都比橘子贵。”
黎根生握着橘子,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自己学了三年的东西:
电商、直播、短视频、流量、转化率、复购、私域、产地直发……
这些在课堂上、在实训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真正的意义。
不是试卷上的答案,不是作业里的数据。
是一个女人的希望。
是一个家庭的生计。
是一整个村子的出路。
杨守山也走了过来,站在旁边抽烟,脸色沉重。
“青岗村的橘子好,可卖不出去,多少年了,都这样。”老支书声音很低,“我没本事,守着这么好的山,守着这么好的果,让大家跟着受穷。”
这是黎根生第一次看见这个看起来铁石一样的老人,露出无力的样子。
周围的村民都沉默了。
没有人笑,没有人闹。
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麻木。
黎根生慢慢站起身。
他把橘子轻轻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信号依旧很差,时断时续。
但他还是点开了直播软件。
杨守山皱眉:“你干啥?”
黎根生没抬头,手指稳定地调整着角度,把镜头对准满山的橘子,对准地上烂掉的果实,对准李婶通红的眼睛。
然后,他按下开始直播。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行字:
直播开始,0人观看。
黎根生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煽情,没有表演。
只是对着可能根本没有人在看的镜头,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
“大家好,我叫黎根生。”
“我是一名专科生,学电商的。”
“现在,我在CQ市渝东北的青岗村。”
“这里的橘子特别好,可是卖不出去,很多都烂在了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从满山的橘园扫过,落在那些沉默的村民身上,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我,都会笑。”
“笑我细皮嫩肉,笑我年轻不懂事,笑我自不量力跑到大山里来。”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
黎根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青岗村沉闷了十几年的湖面。
“别笑,我真来振兴乡村的。”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橘子的清香。
没有人说话。
李婶忘了哭。
杨守山忘了抽烟。
村民们忘了议论。
只有手机屏幕上,观看人数,从0,慢慢跳到了1,又跳到了7,跳到了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