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城市的喧嚣,掠过古玩城门口那条歪歪扭扭的地摊街。
下午三点多,阳光不算刺眼,却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林振国背着手,慢悠悠地在一排摆满瓶瓶罐罐、旧玉旧币的摊子前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真假难辨的老物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今年六十二岁的他,是实打实从国企大厂一步步干到管理层退休的老干部,在位时主抓行政与人事,一辈子跟人打交道、跟规则打交道、跟形形色色的利益纠葛打交道,早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人情世故、职场规则、人心深浅,在他眼里几乎没什么秘密,说他一句是人老成精,半点不夸张。
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是他的独子林辰。
三十五岁,顶尖985高校毕业,一路顺风顺水考进体制内,工作体面,家庭美满,妻子温柔,孩子乖巧,日子过得安稳又滋润。和父亲那种沉淀了一辈子的沉稳不同,林辰身上带着知识分子的清醒与体制内打磨出的干练,思维敏捷,眼光长远,做事极有章法。
父子俩今天纯属闲来无事,被林辰母亲催着出来逛逛,说是活动活动筋骨,别总在家待着。林振国一辈子和老物件打过交道,对古玩有点兴趣,却从不上头,也没有一掷千金的去砸收藏。林辰则对这些没什么感觉,纯粹陪着父亲。
“爸,这玩意儿都是一眼假的东西,咱爷俩随便看看就得了,别当真。”林辰低声提醒了一句。
他不是不懂行,而是太清楚这条街的门道——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仿品、赝品,专门坑外地游客和不懂行的老头老太太,真东西万里挑一,根本轮不到他们碰上。况且这都什么年代了,网络通信发达,AI识别成熟,哪有漏可以捡?
林振国微微点头,脚步没停:“我知道,就是看看热闹。你爸这辈子,什么坑没见过,还能栽在这小地摊上?”
话虽这么说,老人的目光还是被摊子角落一块不起眼的玉坠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白玉牌,质地普通,色泽发闷,边缘还有几道不起眼的裂纹,看起来灰扑扑的,扔在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里,毫不起眼。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振国伸手一碰,指尖竟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像是穿透皮肤,直抵心底。
“嗯?”
他轻咦一声,弯腰将玉牌拿了起来。
玉牌入手微凉,分量不轻,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像是古老的符文,又像是简单的花草,年代感十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辰见父亲拿起这块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爸,这玉看着不怎么样,沁色都不对,大概率是做旧的。”
“我知道。”林振国指尖摩挲着玉牌表面,“就是觉得有点意思,手感还行。”
他说着,随手递给林辰:“你也摸摸看。”
林辰没多想,伸手便接了过去。
就在父子二人的手指,同时触碰到这块青白玉牌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烈眩晕,猛地从玉牌内部爆发开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震颤,尖锐、霸道、不容抗拒!
强光!
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纯白强光,瞬间从玉牌中心炸开,将林振国和林辰两人彻底包裹!
耳边的喧嚣、风声、摊主的吆喝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不见。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林辰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灵魂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抽离,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一瞬间,又像是一个世纪。
意识重新回笼的那一刻,最先涌上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酸痛、饥饿,混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土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振国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之处,不是古玩城熟悉的地摊,不是城市高楼,更不是他宽敞明亮的家。
而是——
低矮、昏暗、逼仄的土坯房。
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黄泥,墙角结着几张不起眼的蜘蛛网,屋顶是黑乎乎的椽子,挂着几缕落灰的稻草,唯一的窗户是小小的木框窗,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线昏黄微弱,连屋子里的东西都看得模模糊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贫穷的味道。
林振国:“……”
以他六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几十年国企老干部的沉稳,此刻心脏也忍不住狠狠一缩。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农村?还是城郊的老房子?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痛,像是干了一整天重体力活,累得快要散架。低头一看,身上穿的不是他出门时的休闲外套,而是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胸口位置,还印着两个模糊不清的红字——
淮源市纺织二厂
纺织厂?
林振国脑子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原身也叫林振国,今年三十一岁,是淮源市纺织二厂的正式工人。
老婆三年前去世,留下一个十岁的儿子,父子俩相依为命,住在纺织厂家属院最破旧的一排平房里。
原身性格懦弱、老实巴交、不善言辞,在厂里就是个最底层的挡车工,干活最累、拿钱最少,被同事欺负、被领导拿捏、被亲戚看不起,连带着儿子也跟着受委屈。
家里穷得叮当响,米缸见底,衣柜空空,外债欠了几十块,在这个年代,几十块钱,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工人家庭。
而时间——
林振国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墙面唯一一块用图钉钉着的日历。
红底黑字,清晰无比。
1987年,10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