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将尽,北风还未真正凛冽,衡山城的黄昏,总带着几分温淡的烟火气。
玄朝一统三百载,一朝崩塌,天下分崩。昔日九州同轨、四海升平的盛景,早已埋入黄土。如今大陆号为云荒,七国并立,战火连年——
中原大雍以稳立身,南楚恃强称霸,青川水乡善守,西漠铁骑无双,东陵富甲一方,石国据险而守,北原游牧奔袭。七国互相蚕食,兵戈不息,苍生流离,白骨露野。
衡山城,只是夹在大雍与南楚之间,一座无兵无甲、无依无靠的边陲小城。
此刻暮色低垂,一轮浅月慢慢爬上枝头。沈家小院里,老槐树落了几片枯叶,却挡不住满院暖意。
“阿砚,别总抱着竹简,过来帮娘摆碗筷。”
妇人的声音温柔和煦,正是沈砚的母亲柳氏。她正从灶上端来一碗热汤,水汽氤氲,暖了一屋寒凉。
少年沈砚放下手中泛黄的兵书,应声起身。
他年方十五,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衫,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青竹立崖。眉目清俊,眸光沉静,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浮躁跳脱,只自带一股远超同龄人的稳重。
“娘,今日炖的是山药汤?”沈砚走上前,轻手轻脚接过碗筷,声音温和。
“就你鼻子灵。”柳氏笑了笑,眼角带着慈意,“你妹妹身子弱,入秋便咳,给她补一补。”
里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眼与沈砚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跑了出来,正是他的妹妹沈灵月。
“哥!你又在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书!”灵月扑到他身边,小手拽着他的衣袖,“陪我玩一会儿嘛,娘说今日有糖糕。”
沈砚微微弯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柔得能化水:
“兵书不是打打杀杀,是教人不打仗。等哥看懂了,以后就没人敢来欺负我们,没人敢烧我们的家。”
“真的吗?”灵月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沈砚点头,语气笃定。
这时,沈父沈敬之从外归来,身上带着几分风尘,却一进门就笑了:“什么真的假的,这么热闹。”
“爹!”灵月立刻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沈敬之抱起女儿,看向沈砚,目光里带着欣慰:“今日又在研读你祖父留下的谋略书?”
“是。”沈砚躬身行礼,“祖父说,谋不为己,而为天下,孩儿记在心里。”
沈敬之轻轻一叹,放下女儿,坐上桌前:
“你祖父是玄朝旧臣,一心想着天下安定。可如今……南楚日益强盛,一心北上争霸,我们这衡山城,就在刀尖上过日子。只求安稳,便是万幸。”
柳氏连忙打断:“好好的吃饭,说这些做什么。孩子们平安,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桌上不过几碟小菜,一碗热汤,一块糖糕,却灯火温柔,笑语轻浅。
沈砚给母亲盛汤,给妹妹夹菜,听父亲说城中琐事,听母亲叮嘱添衣。
没有富贵荣华,没有权势滔天,只有一家和睦,三餐四季,安稳度日。
这是沈砚十五年来,最寻常、也最珍视的时光。
他所求从不是封侯拜相,不是权倾天下,只是护眼前人安稳,守一方小城平安,盼天下少几分战火。
可这乱世,从不容人安稳。
“爹,南楚的兵,真的会来吗?”沈砚轻声问。
他不是害怕,是早已看透——衡山城无险可守,无大国庇护,偏偏卡在南楚北上大雍的必经之路上。
南楚素来阴狠诡道,信强权,轻人命,为了震慑四方,为了开路扩疆,素来有屠城立威的惯例。
沈敬之放下筷子,脸色沉重:
“今日城外来了游骑,探了好几次。南楚要攻大雍,必先取我衡山城。他们不会留一座城在身后,更不会给大雍留缓冲之地……”
“那他们会杀我们吗?”灵月吓得小声问。
柳氏连忙抱住女儿,眼眶微红:“别吓孩子。”
沈敬之不忍再说,只低声道:“但愿老天保佑。”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
**衡山城之祸,不在弱小,而在位置。
南楚屠城,不为仇,不为财,只为以杀止降,以血开路。**
一城百姓的性命,在争霸天下的强权眼中,不过是铺路的石子,祭旗的牺牲。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灯火温暖,却照不亮外面的黑暗。
家人在侧,安稳在眼前,可他心中,已提前生出一丝冰冷的预兆。
“爹,娘,若真有那一日,”沈砚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你们带着灵月从后门走,往深山去,我来断后。”
“胡说什么!”柳氏立刻呵斥,眼中却满是疼惜,“一家人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沈敬之看着长子沉稳的眉眼,心中一酸,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有你这份心,爹足矣。但记住,真到绝境,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一家人不再说话,默默端起碗筷。
只是那顿饭,再无先前的香甜温暖,只剩下压在心头的沉重。
夜色渐深,圆月慢慢爬上天幕,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忽然——
“呜——呜呜——!”
尖锐凄厉的号角,骤然撕裂夜空!
不是城防操练,是敌袭!
紧接着,喊杀声、金铁交鸣声、百姓绝望的哭嚎,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吞噬整座衡山城。
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那轮血月。
“南楚兵来了!南楚屠城了——!”
凄厉的呼喊,穿透门窗,扎进每一个人心底。
刚刚还灯火温馨的小院,瞬间被恐惧笼罩。
“阿砚!”柳氏脸色惨白,一把抱住瑟瑟发抖的灵月。
沈敬之猛地起身,抓起墙角一把柴刀,眼中是绝望,是愤怒,是无力回天的悲凉。
“城门破了……走不掉了!”
沈砚脑中轰然一响,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碎裂。
他依旧没有慌,没有乱,没有崩溃大哭。
他飞快将祖父留下的兵略竹简揣入怀中,抓过一件外衣裹住妹妹,沉声道:
“爹,娘,走后门,进深山,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稳得惊人,稳得让慌乱的家人,都莫名安定一瞬。
这便是沈砚——
天塌下来,他先扛;事临头,他先谋。不逞匹夫之勇,不做无谓牺牲,只在绝境中找一线生机。
可南楚兵卒,已如狼似虎冲入街巷。
“哐当——”
院门被粗暴踹开,甲胄鲜明、面带凶光的南楚士卒持刀闯入,杀气瞬间淹没小院。
“拦住他们!阿砚,带灵月走!”
沈敬之嘶吼一声,猛地将沈砚往后一推,举着柴刀义无反顾扑了上去。
“爹——!”
灵月失声尖叫。
沈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在刀锋之下,鲜血溅在雪白的墙壁上,刺目惊心。
“阿砚,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柳氏抱着女儿,转身冲向里屋,用身体死死挡住门口,留给儿子最后一声绝响。
火光冲天,哭喊震地。
方才还笑语温和、饭菜飘香的家,转眼成了人间炼狱。
父母的身影,淹没在刀光火海中。
沈砚站在火海与血腥之中。
素白长衫,溅上点点血污。
他没有冲上去同归于尽,没有当场崩溃。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嘴腥甜。
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第一次翻涌着滔天悲痛、滔天愤怒,可在最深最底处,却铸下一颗坚不可摧的道心。
他望着燃烧的衡山城,望着遍地尸骸,望着南楚兵肆虐的身影。
玄朝崩,七国乱,强权横行,百姓如刍狗。
屠城,不是因为仇,只是因为方便。
杀人,不是因为恶,只是因为有利。
这一刻,十五岁的沈砚,在故乡的血海之中,立下此生唯一誓言。
“我沈砚,以天地为证,以亡魂为鉴。
此生必以谋止战,以衡定天下。
定要让这乱世归一,再无屠城,再无流离,再无百姓如我今日,家破人亡。”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身后炼狱,一步踏入无边夜色与深山。
白衣孤影,踏血而行。
身后,是燃尽的故乡。
身前,是漫漫乱世征途。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衡山城温良少年,多了一个以天下为棋、以苍生为念的白衣谋圣。
云荒大陆的风起云涌,自这一夜,于沈砚脚下,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