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山墟》
第一卷残卷迷踪
第一章深夜访客
二〇一五年,杭州,冬至。
我在河坊街开了一间古籍修复铺子,铺名就叫“补拙斋”。店面不大,里外两进,外间接待客人,里间是我的工作台。生意冷清,正好落得清净。
那天夜里下着冷雨,我正用镊子小心地补着一页宋版书的虫蛀,忽听门帘响动。抬头看时,一个穿着旧式黑色风衣的中年人已经站在柜台前,身上带着潮湿的寒气。
“打烊了。”我说。
他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本虫蛀得不成样子的线装书。书页发黑,边角焦脆,一看就是受过潮,又在高温环境下烘烤过。
“能修吗?”他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
我翻了两页,书是手抄本,字迹潦草,隐约能辨认出“同治三年”“川西”“无影山”等字样。纸张是清代常见的竹纸,但夹页里有一种深褐色的薄纸,质地坚韧,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那是人皮纸。
我抬眼看了看他。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不像普通收破烂的。
“这书哪儿来的?”我问。
“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是做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山的。”
走山,是川西一带对盗墓者的称呼。我心里有了数,把书推回去:“这活儿我接不了。您另请高明。”
他没接书,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一支队伍,十几个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棉袍,站在一处巨大的石门前。石门半开,门缝里透出诡异的光——那是闪光灯打在石壁上的反光。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清俊,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我一眼认出,那卷东西的装帧方式,和我眼前这本残书一模一样。
“这是我祖父,”他指了指照片里的年轻人,“民国二十七年,他跟着一支考察队进了川西无人区,找到了传说中的无影山。出来的人只有三个。我祖父回来后疯了,十年后去世。这本书,是他留下的唯一东西。”
“你想让我修复它?”
“不,”他摇头,“我想请你跟我去一趟川西。书里的内容,只有一半看得清,另一半被烧坏了。但我祖父临终前说过,无影山的真正入口,不在书里,在书皮夹层里。我需要有人帮我揭开这个夹层,又不能损坏里面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石门上的雕刻隐约可见,是两只巨大的眼睛,眼珠凸出,注视着镜头。那种注视让人脊背发凉,仿佛隔着七十年的时光,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回望。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你修复过的那本《湘西赶尸秘录》,是我托人送来的。”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有人送来一本破旧的手抄本,说是祖传的,让我修复。那本书里记载的东西匪夷所思,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写小说的胡编乱造。修好后,来人付了双倍价钱,取走书,再没出现过。
“你试探我?”
“我需要确定,你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他说,“修复那本书,你用了四个月。”
我苦笑。原来三年前就被算计了。
“我叫江无烬,”他伸出手,“无是虚无的无,烬是灰烬的烬。”
我没握他的手,而是问了一个很俗的问题:“去多久?报酬多少?”
“少则一月,多则无期。报酬——”他顿了顿,“你可能找到比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
“比如,这本书里记载的东西,为什么和你店里那尊青铜像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跳。我店里确实有一尊青铜像,巴掌大小,是在老家的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上面刻满了古怪的纹路,我研究了十年,没有任何头绪。这尊像我从没给外人看过,连店里都摆在最角落的架子上,落满了灰。
我看向江无烬。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怎么知道——”
“你老家挖地基那天,我在场。”他说,“当时我站在两百米外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看着你捡起那尊像,揣进兜里。”
雨还在下。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我忽然觉得,这间守了八年的铺子,变得陌生起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问。
“一个找答案的人。”他说,“找了很多年。”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褪色:
“无影山底,有物焉,无形无影,食梦为生。见之者忘,闻之者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1987年,江鹤鸣绝笔——它不是山,是坟。”
江鹤鸣,正是照片里那个年轻人,江无烬的祖父。
我把照片还给他,站起身,从角落里拿起那尊青铜像,放在柜台上。
“这上面的纹路,你认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这是无影山的山形图。每一个转折,每一条沟壑,都在上面。”
“你确定?”
“我找了三十年,”他说,“不会错。”
雨声渐大。我看着那尊青铜像,看着那些纠缠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把它从土里刨出来时的感觉——那时我才十二岁,手掌触到青铜的一瞬间,仿佛听见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我关上店门,拉下卷帘。
“什么时候出发?”
江无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很淡,像是松了口气。
“现在。”
“现在?”我看了看表,凌晨一点。
“车在巷口。”他说,“如果你需要收拾行李——”
“不用了。”我脱下工作围裙,挂在门后,“走吧。”
临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铺子。架子上堆满等待修复的古籍,工作台上还摊着那页没补完的宋版书。这一去不知道多久,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但我还是拉上了门。
不是因为江无烬的故事有多可信,也不是因为那尊青铜像有多神秘。
而是因为,三十年来,我每次摸到那尊像,都会做一个同样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座巨大的山前,山体透明如琉璃,山腹中沉睡着无数的人影。他们一动不动,却分明还活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像地底的雷声,一声,一声,传得很远很远。
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车是一辆老款的北京吉普,停在河坊街东口的槐树下。开车的是个胖子,见我们上车,头也不回地说:“后座有吃的,有毯子,到宜昌之前别叫我,我要养足精神开夜车。”
江无烬介绍:“我搭档,罗三金。以前是特种兵,现在——算是保镖兼司机。”
“什么叫算是?”罗三金哼了一声,“我就是个卖命的。”
车子发动,穿过沉睡的杭州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摆动,江无烬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罗三金专注开车,我坐在后座,翻开那本残破的手抄本。
书页焦脆,稍一用力就会碎。我小心翼翼地翻到有文字的页面,借着路灯的光,一行行辨认:
“同治三年秋,余随师入川西,寻无影山。行四十日,粮尽,人皆相食。忽见山形如覆釜,上无草木,下无鸟兽,有石门高二丈,半开……”
后面的字烧毁了。再翻几页,又有一段:
“入石门,下行三百步,见地宫。宫中有巨木为柱,柱上刻百眼,眼皆视人。同行者刘四,忽癫狂,自剜双目,笑曰:‘彼视我,我亦视彼。’气绝。”
我合上书,手心已经出汗。
“看到什么了?”江无烬没睁眼,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你们进去过吗?”我问。
“进去过。”
“然后?”
“然后出来了三个人。”他说,“三十年前,我父亲带人进去过,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二十年前,我独自进去过,出来的也只有一个——我自己。”
“你看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我看到我自己。很多个。排着队,往山底走。”
雨声淹没了吉普车的引擎声。我看向车窗外,街道已经变成高速公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东方的天际,隐约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