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暴雨
雨落在尸体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
林深趴在码头的积水里,左肩的枪伤浸在混着血污的泥水中,刺痛被雨水冲刷得麻木。他睁开眼,睫毛上的水珠让视野里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黑。
三分钟前,这里还是炼狱。
他记得师父顾深中弹时回头看他那一眼。那个眼神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最后的嘱托。然后顾深的身体从码头边缘坠落,被黄浦江的浊浪吞没,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大。
林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是师父在最后关头推了他一把,让他滚进了这堆麻袋和尸体的夹缝里。也许是日本人太自信,觉得这种暴雨夜、这种包围圈,不可能有人生还。又或者,是命运还没打算让他死。
他缓缓转动眼球,透过麻袋的缝隙观察四周。
码头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他认识的——军统沪城站行动组的兄弟,三天前还跟他一起在老郑的馄饨摊上喝酒吹牛的老赵、刚满二十岁的小石头、总喜欢擦枪的老李。也有他不认识的——那些穿着黑色雨衣、戴着76号徽章的特务。
雨水冲刷着血水,在地面的砖缝间汇成暗红色的细流,蜿蜒着流进黄浦江。
林深的呼吸很轻,很慢。这是他在黄埔军校学到的第一课:受伤时,深呼吸会让心跳加速,加速失血。所以他要像死人一样呼吸,像死人一样静止。
脚步声。
皮鞋踩在积水里,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节奏。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脚步声在他附近停下。透过麻袋的缝隙,他看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沾了几滴血迹,但主人似乎并不在意。皮鞋的主人在一具尸体前蹲下,用戴着白手套的手翻动尸体,检查面容,然后站起身,继续走向下一具。
浅野一郎。
林深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说。76号的头号行动专家,东京帝国大学法科毕业,精通中文、英语、俄语,据说曾在东北亲手审讯过杨靖宇将军的部下,用三个月时间瓦解了一个抗日组织。他不像其他日本人那样暴躁嗜杀,相反,他彬彬有礼,说话轻声细语,甚至会在审讯结束后给犯人递上一支烟。
但死在他手里的人,比死在那些暴躁分子手里的更多。
浅野一郎走到老赵的尸体前,蹲下,翻开老赵的上衣口袋,取出一张湿透的纸片。他借着码头上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林深听不清,但他看到浅野一郎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享受这场暴雨。
这人是疯子。林深在心里想。
浅野一郎继续向前走,越来越接近林深藏身的地方。林深能看到他的裤腿,能看到他皮鞋上沾着的一片枯叶。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彻底停止,让心跳降到最低,让自己变成这堆尸体的一部分。
一步。两步。三步。
皮鞋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
林深感觉到雨水打在脸上的节奏变了——有人挡住了雨。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气息,还有某种精致的、近乎女性化的香水味。
他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麻袋,穿透雨水,落在自己身上。
“浅野君。”远处传来喊声,是日语,“这边有发现。”
视线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深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久到伤口因为失血而开始麻木,他才敢再次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那枚弹壳。
它就躺在距离他右手不到半米的地方,黄铜的质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林深伸手,把它攥在掌心。
弹壳是崭新的,没有火药残留——这意味着它不是在这场枪战中击发的,而是被人特意放置在这里。弹壳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鹰,和两个数字——07。
林深认得这个标记。
这是军统内部处决叛徒时使用的专用子弹。07代表的是第七执行小组,顾深带领的小组。
浅野一郎知道他活着。
或者说,浅野一郎故意让他活着。
这枚弹壳是挑衅,是宣战,也是一个谜题:你的队伍里有叛徒,你师父死了,你活着,你怎么办?
林深把弹壳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
雨还在下。
他慢慢挪动身体,从麻袋和尸体的夹缝中爬出来。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黄浦江的浪声。他辨认方向,朝码头边缘爬去——那里有一条通往江边的小路,是老郑告诉他的秘密通道。
爬过老赵的尸体时,他停顿了一下。
老赵的眼睛还睁着,雨水打在他的眼球上,混着血水流下来,像是眼泪。林深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我会查清楚的。”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雨声里,“老赵,小石头,老李……所有人的血,不会白流。”
他继续向前爬。
爬到码头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浅野一郎已经走了,码头上只剩下尸体和雨水。远处,76号的特务们正在收队,黑色雨衣在雨中像一群游动的鬼魂。
林深翻身,滑进冰冷的江水。
第2节失窃
老郑的馄饨摊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弄堂里,白天卖馄饨,晚上卖酒,偶尔给一些特殊客人提供特殊的服务。
林深是在凌晨三点从后门进来的。他浑身湿透,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是因为止血了,是因为血流得差不多了。老郑看到他,二话不说,把他按在椅子上,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医药箱。
“忍着点。”老郑撕开他的衣服,露出那个弹孔,“子弹还在里面?”
林深摇头:“擦过去的,没进去。”
“命大。”老郑给他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很熟练,不像个卖馄饨的。
林深靠在那里,任他摆布。等包扎完,老郑递给他一杯热水和一瓶烧酒。
“喝哪个?”
“一起喝。”林深把烧酒倒进热水里,一口气灌下去。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去,把胃里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老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没说话。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放在桌上。
老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那个标记,看了很久。
“第七组的。”他说,声音很低。
“师父死了。”林深说,“老赵他们,都死了。”
老郑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他又抽了一口,把烟按灭,问:“怎么回事?”
林深把码头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从接到任务开始——说是有一批重要情报要从码头交接,顾深带队,他作为副组长随行。到发现情报是假的——交接人根本不存在,码头上等着他们的只有76号的埋伏。到突围失败——顾深掩护他,自己被逼跳江,生死不明。到浅野一郎出现,到他找到这枚弹壳。
老郑听完,沉默了很久。
“失窃的情报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林深说,“师父没说,只说很重要。”
老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这是多年地下工作练出来的本能。走了几圈,他停住,回头看着林深。
“我听说一件事。”他说,“日本人最近在搞一个计划,叫什么‘经济封锁三年’。不是打一仗算一仗的那种,是长期封锁,要把咱们整个中国沿海的经济彻底掐死。重庆那边很重视这个事,派了专人过来调查。”
林深坐直了身体。
“你是说,师父接的情报,跟这个计划有关?”
“有可能。”老郑说,“日本人要是拿到这个计划的细节,就知道咱们的经济弱点在哪。咱们的抗战,一半靠前线,一半靠后方。后方经济一垮,前线就完了。”
林深想起码头上的那些尸体。老赵、小石头、老李,他们死的时候,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保护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那是情报,是任务,是需要用命去换的东西。
“那个叛徒。”林深说,“必须找出来。”
老郑看着他:“有线索吗?”
林深想了想,摇头。当时情况太混乱,他根本没时间观察谁有问题。而且,知道这次任务的,只有顾深、他和几个核心组员。现在顾深生死不明,几个核心组员都死了,线索断了。
“不。”老郑说,“还有一条线。”
林深抬头看他。
“交接人。”老郑说,“如果情报是假的,交接人是假的,那这个假的交接人是谁安排的?能从军统内部拿到任务信息,再去安排假交接人,这个人一定在你们内部,而且地位不低。”
林深点头。老郑说得对。
“还有。”老郑继续说,“浅野一郎故意放你走,留那枚弹壳给你。这说明他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顾深的徒弟。他想让你活着,让你回去,让你查这个叛徒。然后——”
“然后他会顺着我,找到更多人。”林深接过话,“包括你,包括我们的联络站,包括一切。”
老郑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暖意:“所以你现在是条死路。往前走,是叛徒在等你。往回走,是浅野一郎在等你。往左往右,都是死。”
林深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弹壳,在指尖转动。黄铜的表面已经被他捂热了,那个鹰的标记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我不是只有死路。”他说,“我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做给他们看的那条路。”林深把弹壳攥紧,“浅野一郎想看我查叛徒,那我就查给他看。叛徒想看我死,那我就活着给他看。他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只不过给的是假的。”
老郑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顾深时看到的眼神——一样的冷,一样的狠,一样的不要命。
“你师父没白教你。”他说。
林深没接话。他把弹壳塞回口袋,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外面的弄堂。雨还在下,弄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中摇曳。
“我要进城。”他说,“法租界。”
“现在?”老郑看看窗外,“天快亮了,你这一身伤,怎么进?”
“化妆。”林深回头看他,“你有货吗?”
老郑的床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放着各种东西——假证件、假钞、假首饰、几把手枪、一盒子弹,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化妆包。老郑把最大的那个化妆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套行头是给你师父准备的。”他说,“他没来得及用。”
林深打开包,里面是一套旧西装,一件灰布长衫,一顶礼帽,一副眼镜,还有假胡子、假发、胶水、粉底之类的东西。他拿起那件长衫,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好。
“师父……”他说了两个字,没再说下去。
老郑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深开始化妆。先换衣服,把自己那身湿透的破烂衣服脱下来,老郑拿去塞进炉子里烧了。然后处理脸——贴上假胡子,戴上眼镜,用粉底把脸色弄得苍白一些,再用胶水在眼角粘出一道假皱纹。最后戴上礼帽,压低了帽檐。
镜子里的他,已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落魄商人,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像是刚从乡下来上海讨生活的失败者。
“还行。”老郑说,“就是眼睛。”
“眼睛怎么了?”
“太亮。”老郑说,“你的眼睛不像生意人。生意人的眼睛里只有钱和算计,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林深垂下眼睛,让眼皮遮住一部分瞳孔。再抬起来时,眼神变得浑浊了一些,涣散了一些。
“这样呢?”
老郑点头:“行,可以走了。”
林深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着老郑,问:“师父他……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老郑抽烟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他说:“不知道。江里什么都有可能。”
林深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绵绵的、黏腻的江南雨。弄堂里开始有了早起的人——卖豆浆的老头推着车过去,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孩子撑着油纸伞去上学,一个黄包车夫在巷口蹲着等生意。
林深低着头,慢慢走出弄堂,走进这个刚刚苏醒的城市。
第3节暗探
法租界的早晨比华界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日本兵的岗哨,没有伪警察的盘查,没有随处可见的太阳旗。走在霞飞路上,两边是梧桐树和洋房,咖啡馆里飘出面包和咖啡的香气,穿着旗袍的女人牵着穿洋装的孩子走在人行道上,一切都像和平年代一样。
但林深知道这只是假象。
租界里的日本特务比华界更多。他们穿着便衣,混在人群里,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法租界的巡捕房里有他们的人,咖啡馆的侍者可能是他们的眼线,连街角卖花的小姑娘都可能收了他们的钱,看到生面孔就报告。
林深在霞飞路上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他透过玻璃看进去——人不多,几个外国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报纸,一个中国女人坐在角落里喝咖啡,穿着洋装,戴着宽檐帽,看不清脸。
他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侍者迎上来,用法语问好。林深用带着宁波口音的上海话说:“有位置伐?”
侍者立刻换成上海话:“有的有的,先生几位?”
“一位。”林深说,“靠窗的。”
侍者把他引到靠窗的座位,正好对着那中国女人的斜对面。林深坐下,点了杯咖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打开,挡住自己的脸。
他在观察。
那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洋装,款式简洁但剪裁很好,料子看起来不便宜。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没怎么动过。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林深扫了一眼封面——《基督山伯爵》,英文版。
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但林深注意到她的视线每过一会儿就会从书上移开,扫一眼门口,扫一眼窗外,扫一眼其他客人。动作很轻微,很自然,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个受过训练的人。林深在心里判断。但她是谁的人?军统?地下党?还是76号的暗探?
咖啡送来了。林深加了两块糖,慢慢搅动,视线透过报纸继续观察。
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他进门后扫了一眼,看到那女人,走过去。
“苏医生,抱歉,让您久等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女人合上书,抬起头,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也刚到。”
林深看到了她的脸。
很美。这是他的第一印象。不是那种艳丽的美,而是一种沉静、温婉的美,五官柔和,眼神清澈,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林深更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意的背后,有一种警觉,一种观察,一种计算。
“东西带来了吗?”她问。
男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女人没有立刻拿,而是继续看着他。
“今天的雨真大。”她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啊,我出门时雨正大,这把伞差点被风吹坏了。”
“南京路的积水深吗?”
“不太深,能走。”
女人点点头,拿起布包,放进自己的手提袋里。她站起身,对男人说:“谢谢您,王老板。下次有需要,我再去府上拜访。”
男人也站起来,点头哈腰:“苏医生客气了,您慢走。”
女人走向门口,路过林深的位置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深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继续走向门口。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消失在霞飞路的晨光里。
林深继续喝咖啡,看报纸,等了五分钟,然后结账离开。
他走出咖啡馆时,街上的人多了一些。他沿着霞飞路慢慢走,像是在闲逛,实际上在留意周围——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可疑的车辆,有没有人在观察他。
走了两条街,他确定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小弄堂,七拐八绕,进了一家叫“昌兴商行”的小店。
这是他的落脚点——明面上的身份,昌兴商行的采购员林深,一个从宁波来上海讨生活的乡下人。
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林深进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
“林先生回来了?货收得怎么样?”
“不好收。”林深叹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宁波口音,“现在乡下乱得很,日军三天两头扫荡,老百姓都不敢出门,哪有货?”
老周摇头:“是啊,这年头,做什么都不容易。你先上去歇着吧,中午饭我让伙计给你送上去。”
林深道了谢,从后面的楼梯上楼。
二楼是个不大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弄堂。林深关上门,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次进门先检查有没有被翻动过。老周是个老实人,不会动他的东西,但谁知道有没有人趁他不在进来过?
一切正常。
他坐到床边,开始回想咖啡馆里的那个女人。
苏医生。那个男人叫她苏医生。从她的穿着打扮和气质来看,应该是租界里有些地位的医生,家境不错。但她的行为举止明显受过训练——那种隐蔽的观察,那种对暗号的警觉,不是普通医生能有的。
她是哪边的?
军统?不太像。军统在上海的潜伏人员,林深大部分都知道,至少知道代号。女性,医生,年纪三十左右,他没有印象。
地下党?有可能。租界里有很多地下党在活动,他们利用租界的特殊环境做掩护,收治伤员,转运物资,传递情报。如果是地下党,她刚才跟那个男人的接头,很可能就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但问题是,她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林深回想自己进门时的表现——他刻意伪装成一个落魄的乡下商人,举止拘谨,眼神躲闪,应该不会引起怀疑。但那个女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那一下,虽然只有不到一秒,但说明她对他产生了警觉。
是他的伪装不够好?还是她本来就对每一个进门的陌生人都保持警惕?
林深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弄清楚。在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注意到你的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也可能是你的救命稻草。你需要判断,需要试探,需要在刀尖上跳舞。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放在手心,看着那个鹰的标记。
师父,你在哪?你到底死了没有?那个叛徒是谁?这份情报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弄堂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卖馄饨的吆喝声,黄包车夫的叫喊声。这座孤岛还在运转,还在生活,还在假装一切正常。
林深把弹壳收起来,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今晚,他还有事要做。
第4节接头
晚上八点,林深再次出门。
他换了一身衣服——灰布长衫,黑布鞋,头上戴着一顶旧礼帽,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看起来就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箱子里面装的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用来应付盘查。
他的目的地是十六铺码头。
老郑给他安排了一个接头——军统沪城站的新联络员,代号“医生”,据说是个老资格的地下工作者,在租界有合法身份做掩护。接头暗号是两句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林深不知道这个联络员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他只知道,这是军统在上海剩下的最后几条线之一,顾深之前一直在保护这条线,没有让任何人接触。
现在顾深死了,这条线交到他手里。
十六铺码头晚上比白天热闹。码头工人还在卸货,搬运工的号子声、绞盘的嘎吱声、船工的吆喝声混成一片。附近的小饭馆、茶馆、烟馆都开着门,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水手、商贩、苦力、妓女、还有混在人群里的各种特务。
林深走进一家叫“老码头”的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下象棋,两个水手在喝酒,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伙计过来招呼,林深要了一壶龙井,一盘花生米。
他一边喝茶,一边观察外面。
码头上看起来很平静,工人们照常干活,巡逻的伪警察懒洋洋地走来走去。但林深注意到几个细节——有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总是不停地变换位置,每隔几分钟就换一个地方蹲着,眼睛一直在扫视人群。有两个蹲在角落里聊天的苦力,聊得很起劲,但眼睛也一直在观察。还有一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车窗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但隐约能看到烟头的红光在闪烁。
76号的人。林深判断。他们在监视码头,等着什么人上钩。
他收回视线,继续喝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馆里的人来来去去,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还在看报纸,一壶茶喝得快见底了。伙计过来添水,林深问:“老板,麻烦问一下,这附近有卖药的铺子吗?”
“药铺?”伙计想了想,“码头外面有一家,不过这个点应该关门了。先生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替朋友问的。”林深说,“他从乡下来,托我带点药回去。”
伙计点点头,走了。
林深继续等。
八点半,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旗袍的女人,戴着宽檐帽,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她走进来,扫了一眼茶馆里的人,然后走到角落的位置,在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对面坐下。
林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是她。上午在咖啡馆那个女人。
中年男人收起报纸,站起身,点点头,走了。女人要了一壶茶,然后从皮箱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基督山伯爵》,英文版。
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头暗号是两句诗,他应该等对方先开口。但如果对方是他猜的那个人,那上午在咖啡馆的相遇就不再是意外——她可能是故意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咖啡馆,可能是在等什么人,也可能是在监视什么人。而他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那么现在,她是来接头的,还是来确认他的身份的?
林深决定等。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女人一直在看书,偶尔喝一口茶,动作优雅从容。茶馆里的人越来越少,那几个下象棋的老头走了,水手也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伙计过来问:“先生,还要添水吗?”
林深摇头:“不用了,结账吧。”
他付了钱,站起身,走向门口。路过女人那张桌子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江畔何人初见月?”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是能看透人心。她合上书,轻声回答:“江月何年初照人。”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
“上午在咖啡馆。”女人说,“你盯着我看了三分钟。”
林深没否认:“你也在看我。”
“我在观察。”女人说,“一个落魄的乡下商人,点的咖啡加了糖之后就不喝了,一直用报纸挡着脸。你的眼睛一直在动,在看人,在看门口,在看窗户。不像来喝咖啡的,倒像来踩点的。”
林深笑了。这是个聪明人,而且是那种不怕让对方知道自己聪明的聪明人。
“我叫林深。”他说,“昌兴商行采购员,代号‘孤狼’。”
女人点点头:“苏晚,仁济医院外科医生,代号‘夜莺’。顾深跟我提起过你。”
“师父?”
“他半个月前来找过我,说如果他有意外,让我接应一个人。”苏晚说,“他说那个人是他的徒弟,黄埔六期,淞沪会战收拢残兵组建过武工队,刺杀过汉奸。他说如果他还活着,那个人就能替他完成任务;如果他死了,那个人就能替他报仇。”
林深沉默。
半个月前。那是顾深最后一次任务之前。他那时候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就已经做好了安排。但他什么都没对林深说,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他们去码头,去送死。
“码头上的事,我听说了。”苏晚说,“节哀。”
林深摇头:“现在不是节哀的时候。我需要知道,师父之前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失窃的情报是什么,叛徒是谁。你有没有线索?”
苏晚想了想,说:“你师父半个月前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帮忙查一个人。”
“谁?”
“军统沪城站的一个联络员,代号‘青竹’。”苏晚说,“你师父怀疑这个人有问题,但找不到证据。他想让我以医院的名义接触这个人,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查到了吗?”
苏晚摇头:“还没来得及。你师父出事的前一天,‘青竹’突然消失了。他的住处被翻得乱七八糟,人不知去向。我怀疑,他可能已经投靠了76号,这次码头的埋伏,就是他提供的情报。”
林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青竹。这个代号他没有印象,说明这个人不是顾深行动组的人,而是外围的联络员。如果是这样,那他知道顾深的任务,但不知道具体的行动细节。那么码头上的埋伏,应该还有更深的内鬼——一个知道具体时间、地点、人员的人。
“还有一件事。”苏晚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林深,“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林深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他认识的——顾深,年轻时的顾深,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树下。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找到他,他能帮你。
“这是谁?”林深问。
苏晚摇头:“我不知道。你师父没解释,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你会明白。”
林深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男人的脸,试图从记忆中搜索任何相关的信息。没有,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你师父还说了一句话。”苏晚说,“他说,‘幽灵的遗愿,让孤狼去完成。’”
幽灵。那是顾深的代号。但他的遗愿是什么?让林深去完成什么?
窗外传来警笛声。远处,码头上突然亮起探照灯,白光刺破夜空,在江面上扫来扫去。有人在喊叫,有人跑动,有枪声——零星的两三声,然后沉寂下去。
苏晚站起来,看向窗外。
“出事了。”她说。
林深也站起来,把照片塞进口袋。他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混乱的场面。探照灯还在扫,伪警察在奔跑,人群在尖叫,有人在往这边逃。
“你先走。”他对苏晚说,“从后门。”
“你呢?”
“我去看看。”
苏晚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拎起皮箱,快步走向后门。
林深转身,走向前门,走进混乱的夜色。
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刚才还在干活的工人们四处逃散,小贩的摊子被撞翻,香烟、水果滚了一地。伪警察挥舞着警棍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有几个倒霉的被抓住,按在地上搜身。
林深混在人群中,慢慢向码头的边缘移动。他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它还在,但车门开着,里面的人不见了。他看到了刚才那些可疑的小贩和苦力——他们现在都露出了真面目,拿着枪,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他看到了血。
在码头的边缘,靠近江水的地方,有一滩新鲜的、还在流动的血。血迹一直延伸到江边,然后消失在江水里。
有人中枪落水了。
林深走近一些,在混乱中借着探照灯的光看向那滩血迹。血泊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假装系鞋带,迅速把那东西捡起来,塞进袖口。然后站起身,继续混在人群中,慢慢退出码头。
等回到安全的地方,他才把那东西拿出来看。
是一枚纽扣。
铜质的,圆形,上面刻着一个编号:07。
第七执行小组的纽扣。顾深的纽扣。
林深攥紧纽扣,看向黑暗的江面。
师父,你到底死了没有?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江水沉默,夜色沉默,这座城市沉默。
只有雨,又开始下。
(第一章完,共约68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