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远的手机响了。
他摸黑抓起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号码显示:槐树沟村委会。
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清醒——这个点打电话,不会是好事。
三秒后,他听见村长老吴的声音,沙哑、疲惫,像刚哭过——
“苏记者,你大伯……走了。”
苏远愣了一下:“去哪儿了?”
“去世了。摔井里了。”老吴顿了顿,加了一句,“意外。”
意外。这个词让苏远皱了下眉。作为调查记者,他太熟悉这种说法了——出事之后,先定性为意外,往往是为了让人别再往下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发现的。我们……已经装殓了。你回来看看吧,毕竟是亲叔伯。”
苏远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熄灭。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打开手机,搜索“槐树沟”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新闻,都是十几年前的——某年山体滑坡,某年扶贫项目落地。还有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有人听过槐树沟阴婆庙的事吗?”下面只有两条回复:“别问”“别去”。
苏远截图保存。这是记者的习惯——任何可疑的信息,先存下来再说。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划过天花板,又消失。
他想起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大伯。
那年他十五岁,跟着父母回村过年。大伯一个人住在老屋,家里连电视都没有。年夜饭是在村长家吃的,大伯没来。第二天苏远去给他拜年,大伯坐在堂屋,面前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
“大伯,你供谁呢?”
大伯没回答。他看着香炉,烟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回去吧。别老往村里跑。”
苏远当时不懂。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警告。
第二天一早,苏远请了假。主编问他什么事,他说家里老人去世。主编没多问,批了三天假。
临走前,他把录音笔、相机、笔记本都塞进包里。这是他的标配——任何采访,都当暗访做准备。
从省城到县城,三个小时大巴。再从县城到镇上,一个多小时中巴。最后二十里山路,没车了,他打电话给老吴,老吴说找人去接。
苏远在镇上的车站等了半小时。太阳很大,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对面卖凉粉的老太太一下一下扇扇子。扇子是蒲草编的,边缘磨得发白。
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麻脸。
“苏记者?”麻脸男人笑,牙缺了一颗,“我姓张,他们都叫我瘸子张。上车吧。”
苏远上了车。车里一股烟味和劣质香水味,遮阳板上夹着一张观音像,像前挂着一串塑料珠子。
瘸子张开车拐进山路。路两边都是山,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树。太阳晒得到的地方叶子发亮,晒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
“你大伯的事,”瘸子张忽然说,“我听说了。可惜了,好人。”
苏远嗯了一声。
“他守庙守了几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瘸子张又说,“村里人都念他的好。”
苏远问:“守什么庙?”
瘸子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你不知道?阴婆庙啊。你大伯是看庙人。”
苏远没说话。他不知道大伯是看庙的。他连阴婆庙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庙,”他问,“供的是谁?”
瘸子张沉默了几秒,说:“供的是阴婆。保佑村里妇女孩子的。”
“灵吗?”
瘸子张笑了笑,没回答。
车继续往里开。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最后一个隧道出来,彻底没了。
“没信号了,”瘸子张说,“山里就这样。待几天就习惯了。”
苏远看着窗外。山越来越深,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路边立着石碑,上面缠着红布条,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很新。
“那是什么?”他问。
瘸子张看了一眼:“土地庙。村里人供的。”
“供土地爷为什么要缠红布?”
瘸子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辟邪吧。”
苏远没再问,但他在手机上记了一笔:村口及沿途石碑缠红布,疑似有特殊含义。
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槐树沟。
石碑上缠着红布条。比路上那些都粗,都新。
瘸子张把车停在石碑旁边:“到了。”
苏远下车。太阳晒得他眯起眼。村口站着几个人,看见他来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迎上来。
“苏记者吧?我是张翠花,村妇女主任。”她笑得很和气,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一路辛苦了。你大伯的事……唉,节哀。”
苏远说谢谢。
张翠花领着他往村里走。路过几户人家,门都关着,但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
“你大伯家的房子还在,”张翠花说,“这几天村里人帮着收拾了。你先歇歇,下午再去看看?”
苏远说好。
张翠花把他带到一间院子前。院子不大,土墙灰瓦,门楣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已经看不清写的什么。她推开门,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都是黑色的。
“这是我大伯的?”
“嗯,从井里捞上来时穿的。”张翠花说,“洗了,还能用。”
苏远看了一眼那些衣服。黑布裤子,黑布袄,领口磨得发白。他想象不出大伯穿它们的样子。
张翠花带他进屋。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奶奶的,苏远认得。照片下面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已经燃尽了。
苏远注意到一个细节:香炉下方的地面,颜色比周围浅。
他蹲下看。那是一块方砖,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说明香炉经常被挪动。
“你大伯平时就住这儿,”张翠花说,“一个人,清苦惯了。你看看,有什么要带的,明天出殡时用。”
苏远说好。张翠花又嘱咐了几句,先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堂屋里。
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蹲下,伸手去摸那块颜色浅的方砖。砖是松动的。
他轻轻一撬,砖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油纸包。
苏远心跳加快。他拿出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本,和一叠发黄的纸。
账本封面写着:槐树沟阴婆庙供品账。
他翻开账本。日期从三十年前开始。每天都有记录,大多是香烛、纸钱、瓜果。偶尔有鸡、鱼、猪肉。
但翻到每年七月十四那一页,记录就不一样了。
七斤。八斤。五斤。十斤。
没有单位。
苏远看了好几页,没看懂。他以为是鸡鸭的重量,但账本其他地方,鸡都写“一只”,鱼都写“一条”,唯独这些只写“X斤”。
他拿出手机拍照。职业习惯,先留证,慢慢分析。
下午,苏远在村里转了一圈。
他想找人问问账本的事,但村里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话却说不了几句。问到大伯,都说“好人”“可惜”。问到阴婆庙,都说“老庙了”“保佑人的”。
问到账本上的“几斤”,所有人都脸色一变,然后说“不知道”。
苏远越发觉得不对。这反应太统一了——统一得像排练过。
傍晚,他去找张翠花。
张翠花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见他来了,笑呵呵地招呼他坐。
苏远坐下,寒暄几句,然后拿出手机,翻出账本的照片。
“张主任,我想请教一下,”他把手机递过去,“这些‘几斤’记的是什么?”
张翠花看了一眼,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说:“哦,那个啊,是老规矩。以前供香烛按斤算,记的是香烛重量。”
“可其他供品都写具体名称,为什么香烛只写斤两?”
张翠花愣了一下,然后笑:“老规矩嘛,一直这么记的。”
苏远看着她的表情。她笑得太用力了,像在掩饰什么。
他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张翠花说谎。
晚上,苏远回到老屋。
他翻出那叠发黄的纸。那是几封信,字迹潦草,是大伯写的。信上没有收信人,像日记。
其中一封信上写着:
“今天又有人来问庙里的事。我没说。不能说。说了会出事。”
另一封:
“那些孩子的事,我记了三十年。每年七月十四,我都想烧掉这本账,但不敢。烧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最后一封:
“如果我死了,一定是他们干的。记住,别去庙里。”
日期:三个月前。
苏远看着这几行字,手心出汗。
“如果我死了,一定是他们干的。”
大伯知道自己会死。
他拿起账本,重新翻看那些“几斤”的记录。三十年来,每年七月十四都有。最少的五斤,最多的十二斤。有些年份没有,但绝大多数年份都有。
他粗略算了一下——至少四十个。
四十个“几斤”。
他突然想起瘸子张白天说的那句话——“保佑村里妇女孩子的”。
妇女。孩子。
“几斤”。
他头皮一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苏远猛地抬头——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抓起手电,冲出屋。
院子里空空的,月光很亮,照得见每一个角落。没有人。
但他看见院门是开着的——他记得自己明明关上了。
他追出去。门外是村里的路,月光下白晃晃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他看见,路的尽头,一个人正在往后山跑。
苏远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追了上去。
那人跑得很快,在月光下像个影子。苏远追到村后,眼看就要追上了,那人一闪,消失在路边的槐树林里。
苏远停下脚步。
槐树林黑漆漆的,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想起大伯信上的话:“别去庙里。”
庙。阴婆庙。应该在槐树林里。
他看了看手机——没信号。看了看身后——村里的灯光已经远了。
他应该回去。
但他想起账本上那些“几斤”的记录,想起张翠花的笑,想起大伯的信。
如果大伯真的是“他们”杀的,那他至少要知道,为什么。
苏远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走进槐树林。
路越走越窄,槐树越来越密。手电的光束在树干间晃动,照出一个个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甜腻腻的,像花,又不太像。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忽然开阔。
那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矗立在那里,树干粗得需要三四个人合抱。树下,是一座小庙。
庙不大,也就一人多高,青砖灰瓦,门是两扇木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刻着三个字——阴婆庙。
苏远站在庙前,看着那扇门。
门上没锁。只是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
庙里很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一豆昏黄的光。借着那点光,苏远看见了神像——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红衣服,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脸看不清,因为光线太暗,也因为——
她低着头。
苏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尊神像。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在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神像背后的东西——
一口井。
被木板盖着,木板湿漉漉的,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水光。
苏远愣住。他想起老吴说的——“摔井里了”。
大伯死的那口井,会不会就是这一口?
他绕过神像,走到井边。木板盖得很严实,他蹲下,伸手去摸——
木板是湿的。不是露水,是刚沾上不久的湿。
他用力掀开木板。
井很深,看不见底。但借着月光,他看见水面泛着光——这井里有水。
他想起那个湿漉漉的脚印。
如果有脚印从井里出来,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呼吸声。
很轻,很近,就在他耳边。
苏远浑身僵住。他没有回头。
那呼吸声又响了一下,然后——
消失了。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庙门口,门槛上,多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门外进来,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然后——
消失。
苏远盯着那串脚印。很小,像孩子的。
他慢慢后退,退到墙边,沿着墙往门口挪。
那串脚印一动不动。
他挪到门口,转身就跑。
跑出庙门,跑过空地,跑进槐树林。槐树的枝条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他只知道跑,跑,跑——
直到他跑出树林,看见村里的灯光。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回头望去,槐树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沾着泥。
不是普通的泥。发黑的,带腥味的,和山路上那些黄土不一样。
苏远看了很久。然后用纸巾包了一点,塞进口袋。
他慢慢走回老屋,推开门,进屋,躺在床上。
一夜无眠。
天亮时,苏远起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出殡已经结束了。他没去。他不想再去面对那口棺材,那堆新土。
他只想去县里。
他想知道,鞋上这些泥,到底是什么。
走到村口,那块缠着红布的石碑立在那里。石碑旁,瘸子张的面包车等着。
苏远上车,没说话。
车开出槐树沟,穿过隧道,信号慢慢恢复。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忽然觉得,那个村子,那些红布条,那个低着头的神像,像一场梦。
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硬硬的,还在。
三天后,省城。
苏远找到在疾控中心工作的朋友,请他帮忙化验。
朋友问他是什么,他说“泥”。朋友笑了:“泥有什么好化验的?”
苏远说:“你帮我看看就行。”
一周后,结果出来。
朋友打电话给他,声音有点奇怪:
“苏远,你那泥在哪儿弄的?”
“怎么了?”
“里面有高浓度的人体脂肪分解物。”朋友顿了顿,“通俗点说,是尸油。”
苏远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划过天花板,又消失。
他忽然想起大伯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别去庙里。”
他没记住。
但那口井记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