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高架。
晚高峰加上暴雨,让高架桥上堵成条死蛇,尾灯的红光在雨幕晕开,晃眼又带点该死的浪漫。
李啸挺直脊背,蹲在护栏上,浑身湿透,毛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身上,远远看去,就像被人随手扔掉的拖把。
雨水不断冲刷,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但他毫不在意。重生哈士奇,在锦城流浪半年了,他早已习惯,并且发现自己健康得过分。
小小大雨,拿捏拿捏。
半个小时前,他就冒雨蹲在这儿了,双眼从一辆辆慢慢挪动的车扫过。
他在挑车。
不是随便挑,而是像孩子挑奥特曼一样,非常仔细。
宝马7系,不行。开这车的十个有八个是给老板开,跟着这种人,明天就得在出租屋里吃外卖。
奥迪A8,不行。太黑了,里面坐着谁根本看不见,万一是个搞贷款的,被泼油漆还得跟着跑路。
保时捷Panamera,不行。开这车的都太年轻,油门踩得跟报仇似的,而且副驾永远有个刷短剧的女孩,吵死了。
李啸舔了舔鼻子上的雨水,继续观察。
透过雨幕,一辆黑色轿车进入他的视线。
迈巴赫62S。
它黑得像要把周围的灯光吸进去,车漆上滚着雨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像在给车做SPA。
车身长得过分,后窗往后还延伸出老长一截儿,像是在普通轿车后面又接了节私人车厢。
六米二的长度,普通车位停车就算斜插,屁股都还晾在外面。
虽不是最新款的S680,却更稀有,也显复古情怀,车主应该是个稳重人。
这车不错!
李啸瞅准时机,吧唧跳到后窗上,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就是面镜子,雨水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的痕,车灯晃过,映出他的脸。
正好,他对着车窗整理起来,眯起眼,微皱眉头,微收下巴。这气质应该是七分冷峻、三分孤傲,还带着一丝忧伤。
李啸满意地张开嘴,露出半截舌头,喘了口气,玻璃上立马糊了一片。
“……”
赶紧把舌头收回去,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凑进前去,勉强看清里头。
是个年轻人,手机的灯光勾出他俊俏的脸庞,一头利落的短发。
霸道总裁?
那还说啥了?
爪子啪嗒一下打在侧窗上,总裁似乎走神,没注意,李啸又拍了一下,车窗终于降了下来。
趁机把狗脸凑过去,给总裁一个帅气的初印象。
“梅叔,这狗可能有点傻,处理一下。”
李啸眼前一黑,驾驶座已经打开,走下个四十五岁上下,灰白鬓角,穿着定制西装,站姿笔挺的中年人,撑开黑伞,拿着海军蓝羊绒毯走来。
“坏了!不会要把我扔开吧?”
为了后半狗生的食食无忧,李啸赶紧将狗头往后窗钻,半吐舌头向总裁示好。
这时,前车挪动了两米,后车也响起了喇叭。
“先把他抱进来吧。”
听到总裁的话,李啸赶紧把狗头从车窗拿回来,一下跳到梅慎之手上的羊毛毯。
梅慎之见他颇具灵性,浅笑一下,把他抱到副驾,将车发动跟上前车,又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
座椅加热让李啸舒服得呜呜两声,暖风从头顶吹下,身上的水汽开始蒸腾,车窗上开始氤上白雾,梅慎之又打开了除雾。
很快,李啸身上便干爽起来。
看看,这就叫专业!
李啸对梅慎之好感度大增。
这时,李啸注意到,总裁从驾驶座头枕后拿着什么,赶忙扒上座椅往后看。
原来是拿了块新毯子铺在另一个后座。
那还客气啥?直接跳过去,仔细端详起这位可能的老板。
眉如刀裁,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轮廓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凌厉。
不比自己差。
李啸猜想,这位年轻总裁应该姓楚。
“苏阿姨发来信息:杨戬,送给青松道长的山参,放在后排扶手箱,记得一定送到。”
好家伙,得亏华国是在平行世界,否则一般人谁敢取这名?
“哈士奇,我看你很有灵性,以后就叫哮天。”
李啸:“?”
“哮天?”
“我?”
“别别别,换一个吧!哪怕叫二狗呢,我真求你了!”
李啸的反对,落在杨戬耳朵里,变成了一阵狗叫。
“看来你也很喜欢。”
“老板,哮天先生安排在老爷子的鹤鸣山庄,还是您的浣云溪?”
“浣云溪吧。”
“好的。”
一主一助三两句定了,李啸也只能作罢,左右不过是个名字,还能有多大影响?
“什么东西好香?”与名字和解,与生俱来的嗅觉,又将他的注意力引到扶手箱上。
上面摆着一个紫檀木匣,雕花繁复,光盒子应该就价值不菲。
从刚才后排独立音响播报看,里面应该是送礼的山参,没口福了。
可是它真的好香!
不是好不好闻的问题,它真是那种,那种很少见,像触及灵魂的香。
只是打开看一眼,应该也不是不可以吧?
偷瞥眼杨戬,这当口又沉思起来,李啸挺直身子,趴到木匣上,爪子悄悄地抽动匣盖。
匣子里垫着明黄的绸子,上面躺着一支老山参,须子齐全,用红绳系着。
香味愈发诱人,李啸心下止不住地想到:“作为哈士奇的话...”
又偷瞄了眼杨戬,似乎开始用手机,阅览着什么重要文件。
瞅准机会,李啸咔吧一口,把大半只山参咬进嘴里,快速咀嚼。
听到动静,梅慎之从后视镜看见,半截参须挂在李啸嘴边,晃晃悠悠的,跟吃面条没收干净一般。
“老板。”
“嗯?”
“哮天先生把那支山参用了。”
“嗯。”
杨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一下。
梅慎之又看了眼后视镜,确认杨戬说的是“嗯。”不是“嗯?”后,便不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山参本要送的青松道人,和老爷子杨锟有多年的深交,常说他多有本事,但杨戬一直不以为然。
加上非让杨戬大半夜,冒着雨去道观,本就不快,现在进了狗肚子,或许老板心里反而痛快。
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李啸心里暗道:“稳了!是个大方的老板!”
想到后半狗生无忧,李啸凑到杨戬面前,用鼻子顶了顶他的胳膊。
“好吃吗?”
杨戬只是微笑回应了句,目光还是落在手机上。
愉快地叫了声,李啸坐回座椅,没再打扰他。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旁边的车降下车窗透气,巧的是,对方后排也坐着只狗,萨摩耶。
想起以前流浪时,遇见其他狗挑衅,总是边跑边吼,不够尽兴,如今自己也仗上了人势,还避他锋芒?
当即主动狂吠挑衅。
萨摩耶也不是省油的灯,听到叫声,立马钻出脑袋迎头痛击。
双方你来我往,你龇我瞪,寸步不让!
由于太过投入,李啸没发现,杨戬被叫声吸引,把车窗降了下来,他顺势伸出脑袋,结果与萨摩耶双双愣住。
阻拦实际交战的车窗没了,双方点到为止,各自舔了舔鼻子,收兵歇战。
杨戬哑然失笑,把车窗升上去,萨摩耶顿时又吠起来。
李啸正想迎战,突然一股暖流从腹部涌起,迅速流遍周身,汇至大脑。
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置信的清晰感袭来,三公里外卤肉店刚出锅的肘子、两公里外有人刚点燃一支烟、五百米外车后备箱芒果里有一个快烂了...所有的味道裹着雨,往鼻子里灌。
“好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