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心如刀绞,四肢麻木。
钟霖一猛地睁眼,入目不是自己熬夜读《聊斋志异》的出租屋,而是灰蒙蒙的雾霭,脚下是冰凉沁骨的青石板,前方朱红殿宇巍峨,匾额上四个大字,认不出前两字是什么,大抵是什么“考场”。
“我这是……做梦还是——死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青布儒衫,又摸了摸脸颊,全然是陌生的少年模样,脑海里瞬间涌入一段记忆——彭城落魄书生,竟与他同名,也叫钟霖一,寒窗苦读却染病暴毙,一缕魂魄被勾来阴司。
而眼前这阵仗……他有点印象。
等等……
这不就是他睡前翻开的那本《聊斋志异》,开篇第一个故事——《考城隍》?!
作为一个刚读聊斋前几话的人,他瞬间清醒,心脏狂跳不止。
前世他是白天放线打灰的劳碌土木人,夜里是兼职赚钱的酸楚画图人。日复一日,拖着疲惫前行,只为多挣几分安稳。
那天下午,他和同事去还没通电的地下车库验收测量。
车库阴暗潮湿,四下无人,一行人皆戴着头灯觅得光亮,几个同事知道他天生最怕鬼神,故意装神弄鬼吓他取乐。
他又累又怕,一整天心神不宁。
收工后,同行一个喜欢文学的同事见他脸色发白,笑着安慰:“天天这么累,看点杂书放松放松也好。这本《聊斋志异》你拿着,多看看,说不定就不怕鬼了。”
说罢同事从车里翻出一本旧版《聊斋志异》,随手塞给了他。
钟霖一当晚回去,忙完了兼职的任务已是十二点,洗漱完便躺在床上,看着摆在桌子上的聊斋,想起高中时熬夜看《东周列国志》、《搜神记》、四大名著……他以前也是一个热爱古代文学的人啊,可……
现在难得有本书能看,虽是志怪小说,但也不过是书中文字、脑中画像,不去深思便没什么鬼怪,看一看又何妨呢。
但钟霖一看了不过五分钟,突然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不过是借着一卷《聊斋志异》稍作喘息,想在纸堆里寻片刻清净,却不想连日操劳早已掏空了身子,心神俱疲之下,竟猝然倒在了床上,真是讽刺。
再睁眼,魂魄已入地府,撞进了这场阴司考场。
“考城隍……竟然是真的……”
那如果没记错的话,身前这二人便是宋焘和张秀才了。
“诸生听题,一人二心,有心无心,一炷香内,交卷候审!”
有一阴官沉声开口,声如洪钟,震得雾气都微微颤动。笔墨纸砚凭空落在案上,考卷题目与“一人二心,有心无心”之声同时飞来。
身前两人纷纷提笔疾书,皆是往忠孝节义、善恶伦理上落笔,字字句句都在迎合阴官,只求搏一个阴司官职。
钟霖一却站着不动,眼底精光乍现。
试问谁又知死后能进这考城隍的考场,怕是上天念他平生艰苦,给他一个机会,说不定还能重回人间。
那么既来之,则安之,通过这场考试才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宋焘和张秀才不知考题答案,他钟霖一可是门儿清!宋焘那句“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正是破题关键,也是得分及第的不二法门。
可他没必要照搬,身为穿越聊斋之人,他要的从来不是城隍之位,而是活命归阳的机会,若是能游历聊斋世界,体验些美艳机遇则甚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没有堆砌辞藻,没有刻意逢迎,只顺着心中所想,写下对善恶本心的见解,既贴合题意,又藏着求生的心思,落笔干脆,一气呵成。
一炷香燃尽,钟霖一掷笔静立,看着考卷被阴差收走,目光平静地望向殿上,静待结果。他赌的,是阴司不拘一格的评判,更是自己对聊斋世事的通透认知。
殿上十几位阴官并肩而坐,冕旒垂珠,看不清神色,大抵是在讨论试卷。更不知他们均为何阴官,衣着也与古代王侯将相无异。居中一人有帝王之相,莫非这就是阎王爷了?定是如此。除此之外,仅有关羽关二爷的形象甚是熟悉。
最先被翻阅的,是宋焘的答卷。
各个阴官均抚须颔首传阅观看,看到“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这一句时,皆言:“此言洞见本心,道尽善恶真谛!”
话音落下,满殿阴官纷纷附和,宋焘依旧神色淡然,只是微微躬身,从容自若。
钟霖一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这是原著既定的轨迹,无人能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份被压在最下方的考卷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终于,阎王,也就是那个有帝王之相的人,拿起了他的卷子翻阅起来。
起初,眼眸里皆是平淡,可随着深入阅读,阴官们相互传阅,殿内的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此人字迹倒还周正,只是不知写了些什么,竟让大人们如此动容。”
“怕不是说了什么狂悖之语,要触怒大人了。”身旁的小鬼说着闲话。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钟霖一耳中。他却毫不动容,只是静静站着,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方才写下的字句。
他没抄宋焘的至理,却以半生的阅历,写了人间冷暖:“世之善恶,非止存于书生之笔,更藏于贩夫走卒之行。有心为善者,或为名利,或为赎罪,其善虽真,终带功利;无心为恶者,或因愚钝,或因情迫,其恶虽显,本心未泯。阴司赏罚,当察其心,亦当谅其情,如此方为公道。”
这不是空泛的道德说教,而是他见过太多“刻意行善博名声”的同事,也见过“一时失手却追悔莫及”的路人,字字都是人间真实。
良久,阎王放下朱笔,抬眼望向钟霖一,目光如炬,穿透层层雾气。
“钟霖一?”
钟霖一心中一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小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