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少年,全身赤裸,躺在小船里,像是睡着了。温暖的秋日的阳光,洒在他结实的胸口,反射出白雪般的晶莹;洒在小河两岸的麦田上,随着灿黄的麦浪滚滚地流往上游的方向。柔软的腰身,随呼吸静静起伏,宛如无韵之诗:“年轻人仰面朝天,白皙的腹部在阳光下隆起。”
屋舍渐渐多了,茅草的屋顶,渐渐是如烟的一群。萧萧芦苇,一片一片地偃首,显现着秋风的姿仪。而岸边较高的神社旁,一块半倒的石碑明白无误篆刻着“甫仓柴余庄”五字。小船顺水继续东行。
极远处,天地交合成青蒙蒙的一片,化作巍峨高山的背景。又有青白色方正正的石阶,一级一级砌在山的坡面,直砌到半山腰——不,那不是石阶,是层层宏伟的宫室。再靠近一些,青瓦的纹路慢慢变得清晰,甚至于看到砖墙上时髦地嵌入的大理石浮雕如何像魔术般幻化得栩栩如生。很可惜,少年正睡着了,看不见这美好风光的变化过程。
似乎因了神助,小船没有沿干流一路向东前往仙陵,而是精巧地划入山脚下人工开凿的广平湖,终于停泊在一个小渡口,再也不动了。我们首先要说明的是,所谓“渡口”,不过是一个水陂较平缓可以上岸的地方。它不像港口这般繁忙,来往的人仅仅是几对偷欢的男女和一群浣纱的村姑。未过多时,果然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妇女来这里洗菜。她无需用力便可看到那少年安睡着。她大吃一惊,倒不是为了裸体的美好,而是为了他剪短了的头发、陌生的面孔,以及随意搭在他身上轻如一块纱的、不久前失踪的神女图。
她大惊小怪,不出一刻钟,渡口边聚集起村民。
却说少年一觉醒来,直面太阳。光太刺眼,他便又闭上,几乎又快要睡去。反正今天星期天,我荒山野岭断网断电,就不信那该死的加班、该死的老板、该死的都市还追得上我!他心想。耳里却传来纷纷议论声。是幻听?我昨晚怎么睡着的来着?那红衣好像眼前一闪,自己便倒在林中巨木上睡下了?不对啊,老子衣服呢!
少年扶着头,晕晕地坐起,然而一群在对他指指点点——“喂,你们是谁,这哪里!”
不对。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有一个画卷,但全身一丝不挂,立刻满脸通红,想跳起来自沉水里;但跳起来必然走光的。只得紧紧闭合大腿,小心地蜷起挡住下身,这才打量起四周。
“此地咸康咧。”一个大娘答。
“咸康是哪?”他看到人与房子古香古色,与昨夜种种迹象表明,“不对,这是什么世界!”
“咸康就是咸康,我大佑国都。这小娃怎啥也不懂!”
“我是问这咸康大佑是哪个时空啊大伯——或者问,你们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叫什么?”
“博闻志中记,寰宇曰悬圃,此答可中汝意?”一个看着很博学的老者说。
悬圃?“崇山极峻,上通……悬圃!仙居也!是达于河驱风雨神通的悬圃!”他大瞪着眼,口中吟诵大学时背的资料,“给我干哪来了!”
人的目光比阳光更灼人。他摸摸身边,除一画外,手机、食物、火柴甚至衣服,全没了。他意识到自己穿越了,不住地咒骂:我从来都只听说过云魂穿,哪有裸穿的啊!
有三个巡逻军士,在这民风纯朴的“桃花源”,实在没什么可寻的。索性在广平湖边聚酒买了酒喝。“偏是江山胜处,酒卖秋光,勾引游人醉赏······”一人唱起京城流行的乐曲,其它人也便接着高歌:“暗思想,那些莺颠燕狂,关甚兴亡!”
他们远远瞧见湖边聚集了一些人,觉得太平世界景象实在是太悠闲,于是全都抱了好奇心,醉酒熏熏地走过去。他们看见一个俊俏的青年赤身裸体站在湖边一艘舟小船上。
“真是有伤风化。”领头的说。他的同伴大笑。
“官人,官人,您来评评理!他们硬说我是贼,要捉我去衙门。我真服了,一觉醒来这破画就在我手里。我就说,好吧,你们想要就拿去吧,老子不要。竟又无一人敢上来拿,这成什么话!”少年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话。
“好了好了,哪位乡亲先寻身衣裳给这可怜人穿上。”军士嘱咐道。立马走了个妇人回家寻旧衣服去。“再让本官瞧瞧,他们说你偷了什么。”
那是一幅画。画纸虽古旧,颜料却还是新的。一个清冷的美人的背影坐在一块水墨绘就的大石头上,红衣裙随风扬起,翩翩若惊鸿。她的面容仅有小半,大部分仍隐在未转过的角度里,可那一只眼眸,却恰恰落在构图最中心、最无可回避的一点。那不是秋水,不是寒星,任何柔美的比喻在此都显得轻浮。如同利剑般刺痛每个看客的眼,使观者无一例外为画中的她的孤寂流下泪来。
三个军士看过画,酒已全醒了;又瞟一眼陌生男子,突然想起上级的指令。有妇女拿来一件旧衣,“大家都散了吧。先给这郎君更衣,后面的事就都由下官来处理。”他有点心虚地说。
少年很感激地看着村民们散开,只剩三个披甲的男人。他怯怯地转过身,手忙脚乱把衣服穿上。
“好了,小郎君,随下官到城里去。我朝一向会给鳏寡孤独者提供安身之处。”
少年想了想,决心跟三个军士走了。至于入了咸康城,他还未来得及一睹异界风俗,便被带着抄入一条小道,直往衙门去了。领头的军士进去通报,过了一刻钟,就说已登记完毕,为他安排了一个住所。至于那神女图,自然要交给衙门寻失主的。
“喂!放我出去!我真没有偷!喂!他娘的,哪有裸奔加阶下囚的天崩开局!”等那少年反应过来,人却已身在天牢里,再怎么呼号也无济于事。天牢顶为了采光,很人性化地开了个爬不上去的大洞。昨日下过雨,此时正淅淅地漏下水,打湿掉牢中的茅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