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神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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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神办事处

卢门

现实·人间百态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6-04-05 22:4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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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万神办事处》民俗学毕业生张闲失业回乡,意外成为一座三百年祠堂的协理员。手机里多了一个删不掉的APP,屏幕上显示着七个神明的KPI考核表——灶王爷焦虑述职报告,土地公神像被当废品卖掉,井龙王因井被封沉睡三十年,纺织娘娘的手艺无人继承,路哭郎因路灯太亮而失业,彩绘灵的颜色在褪去,老槐公公快要被砍。拆迁队的推土机就在门外,天庭审计官墨非手持平板电脑宣布:“低效神明将被优化。”张闲发现,他要守护的不只是一座破祠堂,是七个被困在现代化考核体系里的古老存在,是镇上老人们三百年的记忆与感恩。他帮灶王爷写PPT,从废品站抢回土地公,用老人的故事唤醒井龙王,在白小杏的帮助下发起“祠堂记忆征集”。他们用“念”对抗资本,用故事对抗数据,用温情对抗效率。但时间只剩57天,功德系统还欠着债,周建明的阴谋步步紧逼。这是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守护战:神仙也要写周报,但那只手,还没松开。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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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删不掉的APP》

《万神办事处》

〖第1集〗·《删不掉的APP》

张闲把最后一箱书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时,天空开始飘雨。不是那种诗意的毛毛雨,是南方冬天特有的、带着骨缝里钻的阴冷湿气,像是老天爷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不急不缓,专往人脖颈里钻。

“祠堂保管员。”他念了一遍这个职位名称,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三个月前,他还是省城某大学民俗学专业的应届毕业生,简历上写着“精通地方信仰谱系研究”,面试时能把灶王爷的起源从周朝讲到明清。三个月后,他在人才市场投了四十七份简历,收到三个回复:两个销售,一个客服。最后一个电话来自老家镇政府,说镇上老祠堂缺个看管的,包住,月薪两千八,问他来不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闲啊,回来吧,好歹是个正经工作。”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祠堂……也算个地方。”

于是他就回来了。带着四箱书、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和一颗被现实磨得没什么棱角的心。

祠堂在镇子西头,挨着后山。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张氏宗祠”四个大字已经斑驳得快要认不出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大堂空荡荡的,正中供桌蒙着厚厚一层灰,牌位东倒西歪,像是被谁匆忙翻检过。墙角堆着破旧的桌椅,蜘蛛网从梁上垂下来,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

“这就是‘正经工作’。”张闲嘀咕一声,把箱子放在地上。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电话铃声,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介于古琴和电子音之间的奇异嗡鸣。他掏出来一看,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一个他从未安装过的APP图标——那图标设计得很怪,像是一枚青灰色的古印,中央刻着扭曲的符文,边缘有微弱的光晕流转。

图标下方没有名称,只有一个字:“祠”。

“什么鬼东西?”张闲皱眉,试图滑动屏幕退出。没用。屏幕像是被锁死了,只有那个图标在缓慢旋转。他长按图标,想要卸载——根本没有卸载选项。进入设置,应用管理列表里根本没有这个APP。

“中病毒了?”他重启手机。

开机画面过后,那个图标依然倔强地立在屏幕中央,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检测到适格者进入祠域,绑定中……1%……2%……”

“绑定?”张闲愣住了。

他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祠堂,又低头看看手机。雨丝从敞开的门飘进来,打在屏幕上,那些数字还在缓慢爬升:15%……16%……

“恶作剧?”他试着走出祠堂大门。

刚踏出门槛,手机发出刺耳的“嘀嘀”声,屏幕上跳出红色警告:“超出祠域范围,绑定将中断。是否确认中断?警告:中断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

张闲站在门槛外,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又退回祠堂里。

警告消失了,绑定进度继续:32%……33%……

“我还就不信了。”他这次直接走到祠堂最里面的墙角,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手机“嘀嘀”声又响起来,还是同样的警告。

他试了四个方向,结果一样——只要他试图离开这座祠堂超过十米,警告就会弹出。绑定进度条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把他拴在了这个破败的空间里。

“这APP删不掉啊?”他终于对着空气喊了一句。

话音未落,供桌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张闲猛地转头。供桌正中,那尊落满灰尘的灶王爷泥塑——一个圆脸长须、穿着明朝官服的小老头——竟然动了。不是被人碰倒的那种动,是它自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把头转向了张闲这边。

泥塑的眼睛是画上去的,两个黑点。但此刻,张闲分明感觉到那两点黑色“看”向了自己。

“行吧。”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我来。”

然后他看见灶王爷的泥塑嘴巴——那用红颜料画出的、永远微笑的弧形——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

绑定进度到100%时,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这次显示的不再是图标,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

【祠域管理系统·试用版】

当前绑定者:张闲(适格者编号#20260306001)

绑定祠域:张氏宗祠(评级:濒危)

关联神明:1/7

·灶王爷(状态:焦虑,KPI考核倒数第三)

今日功德:0

可兑换项:暂无(功德达到100点解锁)

张闲盯着“神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抬头,灶王爷的泥塑依然保持着那个扭头的姿势,灰尘从它肩膀上簌簌落下。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能说话吗?”

泥塑没动。

但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叫“老灶”的联系人:

“能。但费能量。打字吧。”

张闲手指有点抖,打字:“你是……灶王爷?”

“如假包换。本名张单,字子郭,东汉人士,司一家之灶火、录一家之善恶。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老灶停顿了几秒,发来下一句,“现在主要工作是写周报。”

张闲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彻底疯了。

“周报?”

“月度述职报告、季度绩效考核、年终总结、还有不定期的天庭审计抽查。”老灶的打字速度很快,透着一股熟练的疲惫,“上个月我的‘家庭和睦指数’环比下降2.3%,‘杜绝浪费执行度’得分68.5,刚过及格线。人事部发函警告,说如果再连续三个月排名后10%,就要启动‘优化流程’。”

张闲靠坐在供桌边的破椅子上,慢慢消化这些话。雨还在下,祠堂里光线昏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优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下岗。”老灶发来一个流泪的表情包——是个泥塑小老头哭得脸上的颜料都花了,“天庭人事改革三年了,推行末位淘汰制。我们这些基层小神,香火没了,信仰淡了,要是数据再不漂亮,就只能去‘神明再就业中心’排队。”

张闲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流泪的灶王爷表情包,又抬头看看供桌上那个落灰的泥塑,某种荒诞的真实感慢慢攥住了他的心脏。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写报告?”

“不止。”老灶又发来一条,“绑定这个系统,你就是这座祠堂的‘协理员’了。你的工作就是协助我们七个——哦对了,这祠堂本来有七位常住神明,我是其中之一——协助我们完成各项考核指标,积累功德。功德可以兑换一些……嗯,对你有用的东西。”

“七个神明?”张闲环顾空荡荡的大堂,“除了你,还有谁?”

“土地公、井龙王、纺织娘娘、路哭郎、老槐公公、彩绘灵。”老灶列出名单,“不过现在大部分都在沉睡或者半沉睡状态。土地公的神像去年被搬走了,井龙王因为镇上的井全部封了,失去能量源,睡三年了。纺织娘娘……她倒是醒着,但整天抱着台破织布机发呆,说手艺要失传了。路哭郎失业了,因为镇上装了路灯,没人怕黑了。”

张闲慢慢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雨中的小镇安静得像个模型,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还在世时,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恭恭敬敬地给灶王爷上供糖瓜,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那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古老的习俗,是温暖的故事。

现在,故事里的神仙坐在他手机里,跟他抱怨KPI。

“为什么是我?”他问。

“系统选的。”老灶的回答很直接,“你的生辰八字、命格运势、还有学的那个什么……民俗学,综合评分最高。而且你失业了,有时间。”

张闲扯了扯嘴角:“最后一句是重点对吧?”

“坦白说,是。”老灶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我们也没得挑。这祠堂快拆了,开发商盯了这块地三年。如果我们这些神明的考核数据再不上去,不等拆迁,天庭就会先把我们优化掉。到时候,这座祠堂就真的只是个空房子了。”

雨声渐密。张闲站在门槛内,看着门外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他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想起自己那四箱搬进来还没打开的书。一个破祠堂,一份两千八的工作,一个删不掉的APP,和一个要写周报的灶王爷。

“行吧。”他说,这次声音平静了很多,“那我该干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新提示:

【新手任务已发布】

任务一:协助灶王爷完成本月述职报告

任务描述:灶王爷的述职报告初稿已被打回三次,理由包括“数据支撑不足”、“改善措施空洞”、“未体现创新思维”。请协助他在48小时内完成一份能通过审核的报告。

任务奖励:功德+50,解锁“一夜好眠”兑换项

失败惩罚:灶王爷KPI扣分,进入“观察名单”

张闲点开附件,是一份长达二十三页的《灶王爷月度述职报告(初稿)》。他快速浏览了一下,看到诸如“本月共监察家庭炊事活动1287次,环比增长2.4%”、“成功劝阻浪费行为43起,但仍有17起未及时干预”、“建议引入‘智慧灶台’概念,实现炊事数据实时上传”之类的表述。

报告最后,审核批注用刺眼的红色写着:“数据堆砌,缺乏深度分析。改善措施流于形式。驳回重写。”

“你们天庭……”张闲斟酌着用词,“还挺现代化。”

“别提了。”老灶发来一大段语音,张闲点开,听见一个带着浓郁方言口音、又有些虚弱的老年男声,那声音直接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以前哪要写这些玩意儿!每家每户灶台上贴个画像,腊月二十三送点糖瓜,我上天说几句好话,回来大家和和美美,多简单!现在呢?要数据、要报表、要创新点!我一个管灶火的老头子,懂什么‘智慧灶台’?懂什么‘用户体验’?上周人事部还发通知,说要搞‘神明直播带货试点’,问我们有没有意向。我意向?我意向就是让我安安生生退休行不行!”

语音到这里停住了,接着是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张闲靠着供桌,听着那声叹息在祠堂梁木间慢慢消散。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话:“民间信仰不是死的文物,是活人的呼吸。它必须随着人的呼吸而变化,否则就会窒息。”

现在他听到了那呼吸——焦虑的、疲惫的、带着古老尘土味的呼吸。

“报告我来改。”他说,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打字,“但你得告诉我具体数据怎么来的。还有,你们这个考核系统,评分标准到底是什么?”

老灶发来一个压缩文件包,文件名是《天庭基层神明绩效考核细则V3.2(内部试行)》。张闲下载打开,密密麻麻的条款跳出来:

第一章总则

第1条为适应新时代信仰形态变化,提升神明服务效能,特制定本细则。

第2条考核对象为所有在编基层神明(土地、灶王、井龙等)。

第3条考核周期为月度,年度汇总,实行末位10%预警制。

第二章考核指标

第4条基础指标(权重60%):

4.1信仰能量收集率(基于辖区香火、祭祀活动频率等)

4.2职能履行度(基于具体神职的量化数据,如灶王爷的“杜绝浪费执行度”)

4.3辖区和谐指数(基于家庭矛盾、邻里纠纷等事件数量)

第5条创新指标(权重40%):

5.1服务形式创新(如开展线上祭祀、神明直播等)

5.2跨职能协作(与其他神明联合开展活动)

5.3人间影响力拓展(在社交媒体、文化活动中的曝光度)

……

张闲翻到附录,看到一长串“已优化神明名单”,后面标注着“转岗至轮回司文员岗”、“降级为见习神”、“进入再就业培训中心”等字样。

他关掉文件,沉默了很久。

“你们……”他慢慢说,“也挺难的。”

“难?”老灶发来的文字带着苦涩,“难的是那些已经被优化的。土地公的老伙计,南山那边的山神,去年因为‘辖区游客满意度不达标’被优化了,现在在轮回司当档案管理员,天天整理投胎记录,说看得眼睛都快瞎了。还有河婆,因为河道整治,她的职能被划归‘水务系统虚拟形象’,实权没了,就剩个空头衔。”

张闲走到祠堂西侧的窗边。窗外是后山,树木在雨雾中朦胧一片。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山神保佑猎人平安归来,河婆托梦警告洪水将至,土地公在梦里给迷路的孩子指路。那些故事有温度,有敬畏,也有恐惧。

而现在,故事里的角色成了绩效考核表上的一个个数据点。

“报告我今晚改。”他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告诉我,这座祠堂到底怎么回事。七个神明,为什么都困在这里?还有,那个‘功德’能兑换的‘一夜好眠’,是什么意思?”

老灶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

“祠堂是锚点。我们这些神,本质是‘信仰凝聚体’。有人信,有香火,有故事,我们就有能量,就能存在。这座张氏宗祠建了三百年,张家一代代人在这里祭拜、祈福、诉说,那些意念积累下来,就成了我们能栖身的‘域’。但现在……”

他发来一张照片。张闲点开,是祠堂门口的视角,照片里能看到对面街上一片新建的住宅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照片角落有个横幅,写着“锦绣家园三期火热开盘”。

“年轻人出去了,老人慢慢走了。祭祖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去年清明,来上香的不到二十个人。信仰能量不够,我们就得沉睡。睡久了,就会消散。”老灶的文字平静得可怕,“‘一夜好眠’是个低级兑换项,就是让你好好睡一觉,不做噩梦,不半夜惊醒。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已经三百多年没睡过觉的我来说……那是奢侈品。”

张闲盯着那句话。三百多年没睡过觉。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的睡眠:辗转反侧,凌晨三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投简历被拒的画面。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锈蚀,一点点啃噬骨髓。

“你一直醒着?”

“神明不需要睡眠。但需要‘沉寂期’来恢复能量。就像手机要充电。”老灶解释,“可信仰能量不足,沉寂期就变成了半睡半醒的折磨。你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薄、变透明,但就是醒不过来,也睡不踏实。最近几十年,人间变化太快,我们这些老家伙……有点跟不上了。”

张闲走回供桌前,伸手拂去灶王爷泥塑肩膀上的灰尘。泥塑冰凉,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

“报告怎么写才能通过?”他问。

“要数据,但不能只有数据。要分析,要洞察,要‘体现对新时代人间炊事活动的深刻理解’——这是上次审核批注的原话。”老灶发来一个苦笑表情,“我连外卖软件都不会用,怎么深刻理解?”

张闲拿出笔记本电脑,接上手机热点,打开文档。祠堂里没有电,他只能用笔记本的电池。屏幕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撑开一小片明亮的区域,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先从数据开始。”他说,“你刚才说本月监察了1287次炊事活动,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祠堂范围内,只要有人生火做饭,我这边就有感应。准确说,是‘灶火启动信号’。以前是一家一户的灶台,现在很多是煤气灶、电磁炉,但只要是在祠堂辐射的辖区里——大概方圆五公里——我都能收到信号。”

“这些信号里有浪费行为?”

“有。比如菜炒糊了直接倒掉、煮饭煮多了放馊、还有那种明明一个人住却炖一大锅汤喝不完的。”老灶说起来有些痛心疾首,“我试着托梦提醒过几次,但现代人睡眠浅,梦都记不住。后来天庭要求‘精准干预,留存证据’,我就只能记录上报,等扣分了。”

张闲快速敲击键盘,在文档里新建了一个表格:“把这些案例分类。按浪费类型、发生时间、家庭结构、干预效果分。然后我们找规律——比如是不是独居老人更容易煮多?是不是双职工家庭晚上更容易把菜做坏?”

老灶沉默了一会,发来消息:“你好像……挺擅长这个?”

“民俗学毕业论文写的是《现代都市家庭祭祀行为变迁的量化分析》,导师说我‘把人文社科写出了理工科的冷酷’。”张闲自嘲地笑笑,“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他一边整理数据,一边和老灶沟通。雨渐渐小了,黄昏的天光从门窗缝隙里渗进来,给祠堂镀上一层暖昧的灰蓝色。张闲的笔记本电池掉到40%,他起身从箱子里翻出充电宝接上。

供桌上的泥塑始终保持着那个扭头的姿势。张闲偶尔抬头看它一眼,会觉得那对画出来的眼睛真的在注视自己,带着某种古老的、困惑的、又隐隐期待的神情。

到晚上八点,报告框架基本搭好。张闲不仅整理了数据,还做了几个简单的图表:浪费行为的时间分布图、家庭类型与浪费类型的关联分析、以及一个“灶王爷干预效果趋势图”。趋势图显示,托梦干预的效果在逐年递减,从二十年前的“有效劝阻率75%”跌到现在的“不足10%”。

“原因呢?”张闲问。

“人间越来越吵。”老灶的回答很简短,“心里的声音太多,梦就听不见了。”

张闲在报告里写下一段分析:

“建议转变干预策略:从‘被动记录-事后托梦’转为‘主动预防-实时提醒’。可探索与智能厨电厂商合作,在灶具、冰箱等设备中加入‘防浪费传感器’,当检测到可能浪费行为时(如温度过高、食物久置),通过设备提示音或手机通知进行提醒。此举既可提升干预效率,也可作为‘神明服务现代化’的创新案例。”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不算……出卖同行?”他喃喃自语。

“什么同行?”老灶问。

“智能家居厂商。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在帮灶王爷完成KPI,会不会要求分成?”

老灶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泥塑小老头捧着肚子,颜料画出的皱纹都笑开了。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他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张闲点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祠堂的梁柱、牌位、还有墙角那些沉默的阴影。他忽然想起老灶说的“七个神明”,除了灶王爷,另外六个在哪里?

他拿着手机,沿着大堂走了一圈。电筒光掠过西墙,那里原本应该有土地公的神龛,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凹槽。北墙边有口被封死的古井,井口压着石板,石板上刻的龙纹已经模糊不清。东墙有一大片斑驳的彩绘,画的是农耕纺织的场景,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后门边有棵老槐树,树干从墙外伸进来一截,枝叶在夜风里窸窣作响。

电筒光照到槐树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自动跳出提示:

【检测到沉睡神明:老槐公公(树灵)】

状态:深度沉睡(能量水平3%)

最后活跃时间:1987年清明

当前诉求:无(意识未苏醒)

张闲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触感冰凉,纹路深刻,像是凝固的时间。

“他睡多久了?”他轻声问。

“三十多年。”老灶回答,“最后那次醒,是张家最后一个记得在树下埋红绳祈福的老人去世。从那以后,再没人来找他许愿,他就睡了。”

“怎么才能醒?”

“有人记得。有人来找他。或者……有足够的信仰能量灌注。”老灶顿了顿,“但很难。树灵和地域绑得太深,这棵树要是被砍了,他就真的没了。”

张闲收回手,电筒光在树皮上停留片刻,移开。他走到那面彩绘墙前,手机又震了:

【检测到半沉睡神明:彩绘灵(祠堂彩绘守护灵)】

状态:半沉睡(能量水平12%)

最后活跃时间:2015年修缮期间

当前诉求:“颜色在褪,我看不清自己了。”

张闲凑近墙壁,仔细看那些残存的颜料。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金粉的亮——都蒙在厚厚的灰尘下,边缘剥落、龟裂,像老人脸上的斑和皱纹。

“她说什么?”他问。

“她说颜色在褪。”老灶转述,“彩绘灵是靠墙上的画存在的。画越清晰、越鲜艳,越多人欣赏,她就越有力量。现在这面墙……你也看到了。”

张闲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块剥落的蓝色。粉末沾在手上,在电筒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如果重新画呢?”

“那需要钱,需要手艺,需要有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做。”老灶的话很现实,“镇政府去年提过修缮,预算报上去,被打回来了。说‘非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无紧急修缮必要’。”

张闲沉默。电筒光在墙上慢慢移动,那些残缺的图案在光影中似乎动了一下——耕牛扬起的蹄子、纺车转动的轮子、女人低头织布的侧影。只是一瞬,也许是错觉。

他走到那口被封死的井边。手机没有提示。

“井龙王呢?”

“能量耗尽,进入‘绝对沉寂’状态。检测不到了。”老灶的文字透着无奈,“镇上的井八十年代就全封了,改自来水。井龙王没了水源,就像鱼离开了水。他撑了十几年,靠偶尔的雨水和地下渗水维持,后来实在撑不住,就沉到最底下去了。现在这口井……就是个石头棺材。”

张闲蹲下来,手掌贴在压井的石板上。石板冰凉,缝隙里长着潮湿的苔藓。他想象着下面曾经有龙——也许不是神话里那种腾云驾雾的龙,而是更小的、更古老的、守护一口井的灵。它听了几百年的打水声、妇人浣衣的捣杵声、孩子趴在井口喊回声的笑声。然后某一天,声音没了,石板盖上了,黑暗和寂静吞没了一切。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

回到供桌前,笔记本屏幕还亮着,报告写了七页。张闲坐下,继续敲字。他把老槐公公、彩绘灵、井龙王的状况也写进了报告,不是作为数据,而是作为“案例”——“地域性神明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生存困境及建议”。

写到凌晨一点,电池还剩15%。张闲保存文档,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祠堂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雨早就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投出模糊的亮斑。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灶发来的消息:

“谢谢。”

张闲看着那两个字,过了几秒才回复:“报告还没写完。”

“不是谢这个。”老灶说,“是谢你……还愿意看。还愿意听。”

张闲靠回椅背,仰头看着祠堂高高的梁木。黑暗中有蛛网轻轻摇晃,像某种古老的、精密的、无人解读的密码。

“我奶奶以前每年腊月二十三都给你上供。”他忽然说,“她自己熬的糖瓜,特别黏牙。她说灶王爷吃了甜的,上天就会多说好话。”

老灶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泥塑小老头眯着眼,嘴角上扬,是那种很传统、很慈祥的笑。

“我记得她。姓陈,对吧?右手虎口有块烫伤的疤。她每次上供都会小声念叨,让孙子考个好大学,平平安安。”

张闲愣住了。他奶奶右手虎口确实有块疤,是年轻时烧柴火烫的。她总说那是“灶王爷给的记号”。

“你……记得?”

“记得每一个。”老灶的文字很轻,“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小声说出来的愿望。记得孩子想要新书包,老人想要病快点好,母亲想要出门打工的儿子过年回家。记得三百年来,所有在这座祠堂里点过香、磕过头、流过泪的人。”

张闲盯着屏幕,喉咙有点发紧。

“那些愿望……实现了吗?”

“有的实现了,有的没有。”老灶的回答很诚实,“我们能做的很少。给迷路的人托个梦指方向,给生病的孩子一点点安慰的暖意,给吵架的夫妻吹一阵风让他们冷静。大部分时候,我们只是……听着。听着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希望、他们无处可说的秘密。然后把这些话,带到天上,说给更大的‘天’听。”

“更大的‘天’?”

“就是我们头上的系统。城隍、阎王、玉帝……一层一层的。”老灶发来一个耸肩的表情,“不过他们也挺忙的。人间几十亿人,神明体系层层上报,到你奶奶那种具体的愿望,可能排到几百年后了。所以很多时候,我们这些基层小神就自己消化了——听了,记住了,然后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一点点回应。”

张闲想起奶奶去世前的那个冬天。老人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灶王爷会保佑你的,他是个好神仙。”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老人的迷信,是安慰。现在他想,也许奶奶真的相信——相信有一个存在,在灶台边、在香火里、在那些古老的仪式中,听见了她的话,记住了她的孙子。

“功德是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信仰能量的量化单位。”老灶解释,“你帮我们完成考核任务,系统会判定你贡献了‘维持神明存在的助力’,给你算功德。功德可以兑换一些……嗯,对你有益的东西。‘一夜好眠’是最基础的,往上还有‘三日无病’、‘一月顺遂’、甚至‘一次关键的幸运’。”

“听起来像游戏道具。”

“本质差不多。”老灶并不避讳,“但这套系统运行几千年了,有它的道理。功德不是凭空给的,是你真的做了事——维护祠堂、协助神明、传播信仰——这些事本身就在加固‘信仰网络’。网络越稳固,我们能存在得越久,能给人间带来的‘良性反馈’就越多。这是个循环。”

张闲想了想,问:“那我现在的功德是零,兑换不了‘一夜好眠’?”

“是。但……”老灶停顿了一下,“我可以预支给你。”

“预支?”

“用我自己的能量。”老灶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了些,“我存了点,不多,但够换一次‘一夜好眠’。你今晚好好睡,明天继续改报告。算……投资。”

张闲看着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确实累了——从省城搬回来,收拾祠堂,接受这一连串荒诞的现实,神经绷了一整天。

“你不怕我拿了就跑?”

“系统绑定了,你能跑到哪去?”老灶笑了一声,“而且我看人……看了三百年了。你眼里有东西,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张闲没说话。他关掉笔记本,收起充电宝。祠堂里没有床,他就在供桌旁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自己带来的睡袋。躺进去时,后背硌着不平的青砖地面,他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着,老灶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兑换生效。晚安,张闲。”

几乎同时,一股奇异的暖意从手机握着的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胳膊流遍全身。不是体温的暖,是更深层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松弛感。眼皮沉重起来,呼吸放缓,那些在脑子里盘旋的焦虑、迷茫、荒诞感,都被这股暖意轻轻推开,留出一片安静的空白。

张闲在彻底睡着前,最后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灶王爷泥塑。

月光透过窗格,在泥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个画出来的微笑,好像深了一点。

张闲做了个梦。

不是平常那种碎片化的、醒来就忘的梦。这个梦有质地,有温度,有连贯的叙事——像被人按着头塞进一部老电影里,还是全息沉浸式的。

他站在祠堂里,但又不是他今天看到的那个破败的祠堂。

梁柱是新漆的,朱红底色,金线描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供桌擦得锃亮,铜香炉里青烟袅袅,香气是松柏混着檀木的味道。牌位整齐排列,每一个都刻着清晰的名字,漆色饱满。大堂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穿着旧式的衣服——有长衫马褂,有粗布短打,有妇女的斜襟袄。人声鼎沸,孩子的嬉闹声,大人的寒暄声,咳嗽声,笑声,混成一片暖烘烘的背景音。

今天是清明。

张闲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衫的老者站在供桌前,手持三炷香,朗声诵读祭文。声音洪亮,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周围的人安静下来,孩子们也被大人按着肩膀,规规矩矩站着。

“……维我张氏,源远流长。耕读传家,诗礼维扬。今值清明,谨以牲醴,荐于祖宗……”

香插进香炉,烟气笔直上升。

然后张闲看见了他们——那些“存在”。

不是以泥塑的形象,而是更模糊、更流动的形态。灶王爷站在供桌旁,不是泥塑,而是一个穿着明朝官服、圆脸长须的老者虚影,半透明,边缘有微弱的光晕。他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子孙,偶尔点点头,像是在清点人数。

土地公坐在西墙神龛里——那神龛现在不是空的,而是雕花木龛,挂着红绸。土地公是个矮胖的老头,戴着员外帽,手里拄着拐杖,脸上是那种慈祥的、见谁都像见自家孩子的笑。

井龙王从北墙那口井里探出半个身子。不是龙,是个穿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人模样,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出来。他安静地看着人群,目光温和。

彩绘墙前,一个穿着古代衣裙的女子虚影靠在墙边,她的衣服颜色和墙上的彩绘一模一样——朱红、石青、鹅黄。她手指轻轻抚过墙面,那些颜料就在她指尖下微微发光,像活过来一样。

老槐树的树干旁,倚着一个穿褐色布衣、满脸树皮般皱纹的老者。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每当有孩子跑过树下,他就微微睁开眼,目光跟着孩子移动,眼神里有一种古老的、缓慢的慈爱。

纺织娘娘坐在东墙角,那里有一台真实的织布机。她是个面容秀美但神色疲惫的少妇,手指在织机上飞舞,梭子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偶尔有妇人带着女儿过来,指着织布机小声说话,纺织娘娘就抬起头,对女孩微微一笑。

路哭郎……张闲找了很久,最后在大门外的阴影里看到了他。那是个瘦小、畏缩的年轻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他的存在感很弱,像一团模糊的灰影。但当有孩子哭闹时,他就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某种“被需要”的渴望。

祠堂里热闹持续了整个上午。祭祖结束后,人们开始分食祭品,孩子们分到糖果,嬉笑着追逐。老人坐在板凳上聊天,说起今年的收成、谁家孩子要娶亲、谁家老人身体不好。那些“存在”就在人群里缓缓移动,听着,看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灶王爷走到一个正在偷吃供果的男孩身后,伸手虚虚拍了一下男孩的脑袋。男孩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把果子放回去了。土地公蹲在一个唉声叹气的老人身边,虽然老人看不见他,但他还是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井龙王走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旁,伸手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一点——婴儿原本有些烦躁的哭闹声停了,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虚空。

彩绘灵绕着墙走,手指划过那些鲜艳的图案,每划过一处,那处的颜色就更亮一分。老槐公公伸出树枝般的手指,接住一个摔倒的小女孩——女孩明明要摔倒了,却莫名其妙地站稳了,她自己也很困惑,挠挠头跑开了。纺织娘娘织完一段布,剪下来,轻轻披在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老妇人肩上——老妇人哆嗦了一下,摸了摸肩膀,露出疑惑但温暖的表情。

只有路哭郎始终蹲在门外阴影里。直到一个孩子因为风筝挂树上而大哭,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孩子身边,张开嘴——没有声音,但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最后抹着眼泪去找大人。

张闲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一切。他像个幽灵,没人看得见他,但他能看见所有。

然后梦开始褪色。

就像老照片泡进水里,颜色一层层融化、消散。人群的声音变远、变模糊。那些“存在”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碎裂成光点。祠堂的漆色剥落,梁柱蒙尘,香火熄灭,牌位歪倒。

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空荡荡的祠堂,夕阳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七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望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然后连影子也散了。

***

张闲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祠堂里一片漆黑。他躺在睡袋里,心脏砰砰跳,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梦里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残留——那些鲜艳的颜色,那些温暖的声音,那些半透明的、慈祥的、疲惫的存在。

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老灶,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

“梦是我传给你的。能量有限,只能传片段。但我想让你看看,祠堂曾经的样子。”

张闲坐起来,后背靠着冰冷的供桌腿。手机屏幕的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他打字,手指有点抖。

老灶几乎秒回:“想让你知道,我们曾经……有用过。”

张闲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窸窣作响,像叹息。

“现在呢?”他问。

“现在?”老灶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现在土地公的神像在废品收购站,井龙王在石头底下等死,纺织娘娘的织布机去年被镇政府收走说是‘文物保管’,路哭郎因为镇上装了路灯,已经三个月没听见孩子的夜哭声了。彩绘灵的颜色每天都在褪,老槐公公……他可能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张闲没说话。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祠堂。黑暗被驱散的地方,露出斑驳的墙皮、蛛网、空荡荡的神龛。和梦里那个热闹、鲜活、充满人气的祠堂比起来,这里像个被遗忘的坟墓。

“开发商要拆这里,你知道吗?”老灶又问。

“听说了。”

“不是‘听说’,是已经定了。”老灶发来一张照片,是文件截图。标题是《关于张氏宗祠地块征收及安置补偿方案的公示》,落款是镇政府和“锦绣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日期是两周前。文件里写着“鉴于张氏宗祠年久失修,无文物保护价值,且地块位于城镇规划核心区,经研究决定予以征收拆除,用于锦绣家园四期建设项目……”

下面还有补偿方案:祠堂建筑评估价八万七千元,土地补偿另算。后面附着签字栏,已经有十几个签名——都是张家族人里还留在镇上的。

“八万七。”张闲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很轻。

“三百年的祠堂,十七代人的香火,七个神明的家。”老灶的文字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打包价八万七。”

张闲关掉电筒,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你们不能……做点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老灶反问,“托梦?现在的人连亲人的梦都不信。显灵?就算真显了,他们第一反应是拍视频发抖音,第二反应是找专家鉴定是不是全息投影。而且天庭有规定: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人间重大经济决策,违者直接优化。”

张闲想起那份绩效考核细则。是的,里面有一条:“不得干扰人间正常社会发展进程”。

“所以你们就等着被拆?然后……优化?”

“不然呢?”老灶发来一个摊手的表情,“信仰没了,香火断了,我们就没有存在的‘合法性’。天庭不养闲神,这是规矩。”

沉默在手机两端蔓延。张闲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那个述职报告,”他忽然说,“如果通过了,能帮你什么?”

“加点分。可能从倒数第三升到倒数第五。”老灶实话实说,“但改变不了大局。除非……除非你能在拆迁前,让这座祠堂的‘信仰能量’回升到及格线以上。系统规定,如果某个祠域的信仰能量连续三个月达标,该祠域关联神明可申请‘文化遗产保护神’资格,享受特殊保护政策,免于因地域变迁导致的优化。”

“信仰能量怎么算?”

“香火、祭祀活动、许愿人数、还有……”老灶停顿了一下,“‘真心相信的人’的数量。系统有感应器,能检测到辖区范围内有多少人‘真心相信’我们的存在。以前这个数字是几百,现在……不到十个。”

张闲脑子里快速计算。不到十个。三个月内要提升到及格线——及格线是多少?

“及格线是五十。”老灶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五十个真心相信的人,连续三个月,每天至少有一个时辰的‘信仰聚焦’。”

“五十个?”张闲觉得这个数字既渺小又巨大。渺小是因为五十个人听起来不多,巨大是因为在这个连过年祭祖都简化成微信群发红包的时代,要找五十个真心相信祠堂里有神明的人,难如登天。

“以前很容易。”老灶的声音透过文字传来,带着遥远的怀念,“一家七八口人,老人信,孩子跟着信,一代传一代。现在……孩子不信了,老人走了,中间那代人忙着打工、还房贷、养孩子,没空信了。”

张闲靠在供桌上,仰头看黑暗中的梁木。梦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那个穿青色长衫诵读祭文的老者,那些安静聆听的族人,那些在人群里默默做点小事的“存在”。

“报告我继续改。”他说,“但我想先看看其他神……还能说话吗?”

“土地公和井龙王彻底静默了。纺织娘娘偶尔醒,但不太愿意说话。路哭郎……他自卑,觉得自己没用了。彩绘灵和老槐公公还能微弱沟通,但很费能量。”老灶说,“你要看的话,我可以试着叫醒彩绘灵,她相对清醒一点。”

“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几秒后重新亮起。这次显示的界面变了,像是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摄像头画面。画面里是那面彩绘墙,但角度很近,能看到颜料的裂纹和剥落。

然后一个极轻、极细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像风吹过破碎的瓷片:

“谁……在看我?”

张闲清了清嗓子:“我叫张闲,祠堂的新协理员。”

“协理员……”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困惑,“很久没有协理员了。上一个……是建国前了吧?张茂才,是个秀才,他帮我补过颜色。”

张闲走近彩绘墙,手机摄像头对准那些残存的图案。画面里,一个穿着古装衣裙的女子虚影慢慢浮现,半透明,坐在墙边。她的衣服颜色已经褪得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布料。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冷。”彩绘灵说,“颜色在褪,我就越来越冷。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颜料会发热,朱砂是暖的,石青是凉的,金粉会发烫。现在……都冷了。”

张闲伸手摸墙面。砖墙冰凉,颜料粗糙。

“如果重新上色呢?”

“那需要手艺。”彩绘灵的声音很轻,“不是随便画画。要懂古法,懂颜料调配,懂图案的寓意。张秀才当年帮我补色,用的是他自己磨的矿物颜料,朱砂是从辰州买的,石青是徽州的,金粉是真金箔碾的。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

张闲沉默。他知道没有。镇上的画匠早就改行做广告牌了,年轻人都去学电脑设计。

“而且……”彩绘灵继续说,“就算有人会画,也要有人看。画了没人欣赏,颜色还是会褪。我以前最开心的日子,是每年祠堂开祠,孩子们围在墙前,指着画问大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大人就讲耕田的故事、织布的故事、祭祀的故事。那时候,颜料是活的,会呼吸。”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现在墙前只有灰尘。”

画面暗下去,彩绘灵的虚影消失了。手机屏幕恢复成和老灶的聊天界面。

“她睡了。”老灶说,“每次说话都耗能量,她撑不了多久。”

张闲站在彩绘墙前,手机电筒的光照着一块剥落的蓝色。那蓝色曾经应该是天空,或者是某个人物的衣襟。现在只是一片模糊的污渍。

他走回供桌前,打开笔记本。电池还有10%,他插上充电宝,继续修改那份述职报告。

这次他加了一段新的内容,标题是“关于基层神明生存困境的文化人类学观察与建议”。他引用了梦里的画面,引用了彩绘灵的话,引用了老灶说的“八万七打包价”。他写道:

“神明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特定文化生态的产物。当生态瓦解——当祠堂空置、手艺失传、故事无人讲述——神明便失去栖身之所。绩效考核制度本意是提升服务效能,但在信仰基础崩塌的背景下,单纯的数据考核可能加速神明消亡。建议引入‘文化生态评估’维度,将神明所在祠域的文化传承状况纳入考核体系,对濒危祠域给予保护性政策倾斜……”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他知道这些文字很可能又被批为“空泛”、“不切实际”。但他还是继续写,把老槐公公、井龙王、纺织娘娘的状况都写了进去。写到路哭郎时,他问老灶:

“路哭郎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怕黑的人少了,他就失业了?”

老灶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张闲点开,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路哭郎不是害人的鬼,是‘收眼泪的’。以前没有电灯,夜里黑,孩子容易怕,做噩梦,哭。大人哄不好,就抱着孩子到祠堂门口,对着黑暗说:‘路哭郎,路哭郎,把我家孩子的眼泪收走吧,给他换个好梦。’路哭郎就真的会把孩子的恐惧和眼泪‘收走’——不是吃掉,是转化成一种很轻的、无害的悲伤,散在风里。孩子哭累了,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就忘了。”

“但这需要‘怕黑’这个前提。现在镇上到处是路灯,家里通宵亮灯,孩子不怕黑了,也就不需要路哭郎了。他试过转型——去年镇上有个孩子得抑郁症,整天哭,路哭郎想去收眼泪,但那孩子的眼泪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父母离婚、校园欺凌……那些眼泪太重了,他收不动。反而自己被那种沉重的悲伤压伤,躺了半个月。”

张闲在报告里加了一段:“建议拓展路哭郎职能范围,从‘收夜哭’转向‘收心理创伤之泪’,可尝试与人间心理咨询机构合作,建立‘情绪转化试点’……”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神明和心理医生合作?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鸟开始叫,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早起去城里打工的人出发了。

报告终于改完了。二十七页,五个图表,三个案例,十条建议。张闲点了保存,发给了老灶。

“你觉得能过吗?”他问。

老灶很久没回复。

张闲等了几分钟,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他走到祠堂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对面的新楼盘在晨雾中露出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刺眼。

镇子正在醒来。早点铺升起炊烟,公交车驶过街道,小学生背着书包走过。一切都正常、忙碌、现代。

没有人看向这座祠堂。就像它不存在。

手机震了。老灶回复了,只有三个字:

“提交了。”

然后是一条系统提示:

【任务一完成】

奖励:功德+50

【功德兑换项解锁】

·一夜好眠(已预支,需偿还)

·三日无病(需功德300)

·一月顺遂(需功德1000)

·一次关键的幸运(需功德5000)

张闲看着那个“一夜好眠(已预支,需偿还)”,笑了笑。他确实睡得很好,一个梦都没再做——除了老灶传给他的那个。

“接下来呢?”他问。

“等审核结果。一般要三到五个工作日。”老灶说,“这段时间,你可以熟悉一下祠堂。后院有口老井,被封了,但下面可能还有点东西。西厢房以前是藏书室,也许还有几本老书。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注意一下门口。土地公的神像……可能快被卖了。”

张闲皱眉:“什么意思?”

“我昨天夜里感应到一点波动。土地公的神像是去年被搬走的,搬的人说是‘送去修复’,但一直没送回来。我刚才突然感应到,神像在移动,方向是镇东头的废品收购站。”老灶的文字透着急切,“如果神像被当废品卖掉、熔掉或者砸掉,土地公就真的完了。他虽然沉睡了,但神像里还残留着一丝本命灵光,那是他最后醒来的希望。”

张闲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早上六点四十。

“废品收购站现在开门吗?”

“老王废品站,老王起得早,六点就开门收废品。”老灶说,“你快去,可能还来得及。”

张闲没犹豫。他抓起外套,跑出祠堂。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他沿着记忆里废品站的方向快步走,然后跑起来。

风刮过耳朵,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他脑子里闪过梦里的画面——那个矮胖的、慈祥的、坐在神龛里笑眯眯的土地公。

跑到镇东头时,他看见了那个废品收购站。铁皮围栏,里面堆着成山的废纸、塑料瓶、旧家电。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正在整理一堆废铜烂铁,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

张闲喘着气走过去:“王师傅?”

老头抬头,脸上皱纹深刻,手上戴着脏手套:“啥事?”

“我……我想问问,有没有收到一尊神像?土地公的,泥塑的,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

老王眯起眼打量他:“你是张家的?祠堂那个?”

“是。”

“哦,那神像啊。”老王指了指小货车后斗,“刚收的,老周拉来的,说祠堂拆了,这些破烂没用了,当废品卖。我看了看,泥巴做的,不值钱,打算砸碎了混进建筑垃圾里。”

张闲看向货车后斗。在一堆破木板和废铁中间,他看到了那尊土地公神像——盘腿坐着,戴着员外帽,手里原本应该拿着拐杖,但现在拐杖断了,只剩下半截。神像脸上裂了几道缝,颜色斑驳,但还能看出那张慈祥的笑脸。

“这个……能卖给我吗?”张闲问。

老王皱眉:“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啥?都裂了。”

“祠堂的东西,我想留着。”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这玩意儿留着有啥用?占地方。老周说祠堂马上要拆了,这些东西迟早是垃圾。”

“我愿意买。”张闲坚持,“您开个价。”

老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当收个辛苦费。”

张闲摸口袋。他全身上下只有五十二块钱,是昨天母亲塞给他的“应急钱”。他抽出三张十块的,递给老王。

老王接过钱,塞进兜里,摆摆手:“自己搬吧。小心点,别碎了。”

张闲爬上货车后斗,小心翼翼地把土地公神像抱起来。泥塑比想象中重,冰凉,粗糙。裂缝处有泥土碎屑往下掉。他跳下车,把神像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受伤的老人。

转身要走时,老王忽然叫住他:“喂,小子。”

张闲回头。

老王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有点复杂:“你相信这玩意儿有用?”

张闲看着怀里神像那张斑驳的笑脸,想起梦里那个坐在神龛里、听着老人唠叨、偶尔点头的土地公。

“信不信的……”他轻声说,“总得有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老王没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他走。

张闲抱着神像往回走。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在神像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那些裂缝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走得很慢,怕颠簸让神像碎掉。街上人渐渐多了,早起的摊贩、晨练的老人、赶着上班的年轻人。他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个年轻人,大清早抱着个破泥塑走在街上,像捧着什么珍宝。

张闲不在乎。他只想快点把神像带回祠堂,放回那个空荡荡的神龛里。

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门槛内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个子很高,身材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快速滑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高效、不容置疑的气场。

张闲抱着神像,站在门槛外,和男人对视。

男人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他上下打量张闲,又看了看张闲怀里的泥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张闲?”男人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口音,像新闻播音员。

“你是?”

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证件,黑色封皮,烫金字。他翻开,展示给张闲看:

【天庭人事部审计司·特派员】

姓名:墨非

编号:AUD-2026-0037

权限:一级审查

证件上盖着红色的印章,图案复杂,像某种古老的符箓,但又透着现代设计的简洁感。

张闲抱着神像,僵在原地。

墨非收起证件,目光扫过祠堂大门、斑驳的匾额、还有张闲怀里的土地公神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无价值。

“根据天庭第37条人事管理条例,我来对张氏宗祠关联神明进行阶段性绩效审计。”墨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初步数据显示,该祠域七位神明中,五位处于沉睡或半沉睡状态,两位活跃神明绩效排名均在末位区间。按照规程,本祠域已被列入‘观察名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闲脸上。

“也就是说,如果下个季度考核仍未达标,这七位神明——包括你怀里那个——都将被优化。”

风吹过,祠堂门口的落叶打着旋。

张闲抱紧了土地公神像。泥塑冰凉,但此刻,他感觉那冰凉里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顺着指尖,慢慢爬进血管里。

像是一个沉睡的老人,在梦里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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