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集·呼吸一〗·《密室NPC》
晨雾还没散,祠堂门口就停了两辆车。
一辆黑色奔驰,周建明的。一辆白色特斯拉,赵小川表哥的。两辆车并排停着,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代表:传统资本与新兴科技。张闲站在祠堂门廊下,看着两辆车,忽然觉得今天的会议,可能比想象中复杂。
赵小川从特斯拉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表哥),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技术负责人),一个穿着格子衫、头发乱糟糟的男人(程序员)。三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电脑,表情严肃,像来参加学术答辩。
周建明也从奔驰里出来,西装革履,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投资经理)。两人手里没拿电脑,只拿着手机和文件夹,气定神闲。
两队人在祠堂门口相遇,互相打量,点头致意,然后一起看向张闲。
“张先生,早。”周建明先开口,笑容得体,“这位是李经理,我们公司的投资总监。”
“张先生好。”李经理伸出手,手很凉,握手力道适中,专业。
另一边,表哥也上前:“张先生,我是赵小川的表哥,陈明。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林薇(技术),王浩(开发)。”
张闲一一握手,引他们进祠堂。心里却有点发虚——这场面比他预想的大。他原以为就是几个人坐下来聊聊,现在看起来像是正式的投资洽谈会。
祠堂里已经收拾过了。供桌前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是昨天赵小川从学校借来的。桌上摆着一次性水杯、热水壶、还有灶王爷早起做的几样茶点:绿豆糕、桂花糕、芝麻饼。虽然简陋,但干净。
众人落座。周建明和李经理坐在一边,陈明团队坐在另一边,张闲和赵小川坐在中间主位。白小杏抱着孩子在东厢房,没出来——她不想让孩子暴露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
会议开始前,张闲先简单介绍了祠堂的情况,以及路哭郎的来历。他说得很简略,但重点突出:路哭郎是专管儿童夜哭的神经,能感应孩子情绪,现在想把这能力产品化。
周建明听完,点点头,没说话。李经理却开口了:“张先生,您说的‘感应能力’,有科学依据吗?还是说,是一种……玄学?”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所有人都看向张闲。
张闲深吸一口气,看向供桌上的路哭郎神像。神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他在心里问:“路哭郎,能演示吗?”
路哭郎的声音很紧张:“我……我试试。但我不知道该感应谁。”
“感应李经理。”张闲说,“她现在是什么情绪?”
短暂的沉默。然后路哭郎说:“她……她在怀疑。心里想:‘这种项目风险太大,但周总坚持,我得配合。’还有……还有一点不耐烦,觉得在浪费时间。”
张闲把这些话复述出来,尽量说得委婉:“李经理现在可能有些怀疑这个项目的可行性,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愿意听听看。”
李经理愣住了。她确实这么想,但没说出来。她看向周建明,周建明笑了笑,没说话。
陈明团队那边,技术负责人林薇眼睛亮了:“这是……微表情分析?还是语音情感分析?张先生您用了什么技术?”
张闲摇头:“没有技术。就是路哭郎的感应。”
林薇皱眉,显然不信。但程序员王浩却若有所思:“如果真有这种能力,那我们的情绪识别算法可以跳过多年的数据积累阶段,直接基于‘真值’训练模型。这……这是作弊啊。”
陈明敲了敲桌子:“先别管技术原理。张先生,我们能现场测试一下吗?让路哭郎感应我们其中一个人的情绪,我们验证准确性。”
张闲点头:“可以。谁愿意?”
李经理举手:“我吧。我现在的情绪,我自己清楚。”
路哭郎又开始感应。这次时间更长。张闲能感觉到神像里的能量在剧烈波动,像在努力聚焦。几分钟后,路哭郎的声音响起,很疲惫:
“她……她现在很复杂。表面冷静,但心里有……有三层情绪。第一层:职业性的评估和质疑;第二层:对周总的忠诚和服从;第三层:最底下……有一点点的……同情?对,同情。同情我们这些‘搞玄学的’。”
张闲复述。这次他说得更详细,把三层情绪都说了出来。
李经理听完,脸色变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基本准确。尤其是第三层……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路哭郎的神像,眼神复杂。
周建明这时开口:“好了,能力验证到此为止。我们谈正事。张先生,关于‘心聆’APP,你们有具体的商业计划吗?”
赵小川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开始讲PPT。画面投在供桌对面的白墙上,和纺织娘娘的投影区域重叠——纺织娘娘很识趣地暂时隐去了。
PPT讲了二十分钟。从市场分析、产品定位、技术架构、运营模式,到财务预测、风险评估。赵小川准备得很充分,讲得也流利。但张闲注意到,周建明和李经理的表情始终很平静,没有太大波澜。
讲完,周建明问:“技术实现方面,陈总团队有什么看法?”
陈明推了推眼镜:“坦率说,难点很大。第一,路哭郎的能力如何标准化?他每次感应都需要消耗能量,能同时服务多少用户?第二,如何把这种‘感应’转化为可量化的数据输入算法?第三,用户体验设计——家长如何信任一个看不见的‘感应师’?”
这些问题都很实际。赵小川看向张闲,张闲看向供桌上的神像。
路哭郎的声音很弱:“我……我不知道。我现在一次只能感应一个人。多了……多了会累。”
张闲如实转达。
陈明团队交换了一下眼神。林薇说:“如果只能一对一服务,那商业模式就得调整。不能做大众产品,只能做高端定制。收费……至少五千一个月。”
“五千?”李经理挑眉,“有多少家长愿意每月花五千买情绪陪伴服务?”
“有。”周建明忽然说,“我认识的一些高净值家庭,为了孩子教育,一年花几十万都不眨眼。五千一个月,如果能解决孩子的情绪问题,他们愿意付。”
他顿了顿,看向张闲:“但问题回到原点:路哭郎能服务多少家庭?十个?一百个?如果只能服务少数人,那这个项目的规模就有限,投资价值也有限。”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阳光从瓦缝漏下来,在长桌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移动,像在提醒他们:时间在流逝。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程序员王浩忽然开口:“其实……有个折中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浩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们不做实时一对一服务,做‘情绪档案库’。让路哭郎感应各种典型情绪场景——比如分离焦虑、社交恐惧、学习压力——把这些感应结果记录下来,做成数据库。然后我们的AI算法学习这个数据库,模拟路哭郎的感应模式。这样,路哭郎只需要前期工作,后期由AI接管。”
他越说越兴奋:“相当于路哭郎是‘老师’,AI是‘学生’。老师教会学生后,学生就能独立工作,服务成千上万人。”
这个想法很有创意。陈明眼睛亮了:“对!就像AlphaGo学习人类棋谱。路哭郎提供‘真值’,AI学习‘模式’。”
李经理也点头:“这个方案可行。前期投入大,但后期边际成本低。”
周建明看向张闲:“张先生觉得呢?”
张闲在心里问路哭郎:“你能做这个‘老师’吗?把你感应到的各种情绪,教给AI?”
路哭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我不知道AI是什么。但如果是教……教人理解孩子的情绪,我愿意试试。但我要学……学怎么教。”
“我们教你。”张闲说。
他抬头看向众人:“路哭郎愿意。但他需要学习,需要适应。”
周建明拍板:“好。那这个项目,我们投了。前期资金五百万,占股40%。陈总团队技术入股,占股20%。张先生你们以路哭郎的能力入股,占股40%。具体细节李经理会后拟协议。”
五百万。这个数字让张闲呼吸一滞。他从未接触过这么多钱。但很快冷静下来——钱不是白拿的,40%的股份意味着失去控股权。
“股份比例需要再谈。”张闲说,“路哭郎的能力是核心,我们要控股权。”
周建明笑了:“张先生,五百万只是前期投入。后期推广、运营、渠道,都需要钱。我们出钱出资源,你们出技术出能力,40%很合理。”
“51%。”张闲坚持,“我们要控股权。否则路哭郎可能变成赚钱工具,失去初衷。”
两人对视。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李经理想说什么,周建明抬手制止。他盯着张闲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张先生,你比我想象的硬气。好,51%给你们,我们占39%,陈总团队10%。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路哭郎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第一批‘情绪档案’的建立。我们要看到实际进展,才能继续投入。”
张闲看向陈明。陈明点头:“技术上,一个月够我们搭建基础框架了。”
“好。”张闲说,“我们同意。”
初步意向达成。李经理开始起草备忘录,陈明团队讨论技术细节,周建明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张闲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一个月,路哭郎要学习现代心理学,要建立情绪档案,要教AI。他能做到吗?
正想着,路哭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安:“张闲,我……我能做到吗?我连字都不认识……”
“能。”张闲在心里说,“我们帮你。”
会议继续进行。细节讨论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中午了。灶王爷做了午饭:四菜一汤,简单但可口。众人在祠堂里吃了饭,气氛缓和了很多。
饭后,周建明忽然说:“张先生,还有个事。我朋友开了个密室逃脱馆,最近在招NPC(非玩家角色)。主要是扮演鬼怪吓唬玩家。我觉得……路哭郎可以去试试。”
张闲愣住:“密室NPC?为什么?”
“两个原因。”周建明说,“第一,密室需要营造恐怖氛围,路哭郎以前不就是用鬼故事吓唬孩子吗?这是他的老本行。第二,密室玩家大多是年轻人,情绪波动大——害怕、紧张、兴奋。路哭郎可以在实战中练习情绪感应,还能赚钱。”
这个提议很突然,但仔细一想,有道理。路哭郎擅长制造恐怖氛围,密室正是需要这个。而且接触真实玩家的情绪,比理论学习更有效。
“路哭郎,你觉得呢?”张闲问。
路哭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我试试。但我没吓过大人,只吓过孩子。”
“原理一样。”周建明笑道,“都是制造恐惧,然后缓解恐惧。密室玩家花钱买的就是这个体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午,周建明带张闲和路哭郎的神像去了密室逃脱馆。馆在市中心一栋商业楼的地下室,面积很大,有六个主题:医院惊魂、古墓探险、校园怪谈、丧尸围城、幽灵客栈、催眠实验室。
老板姓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手臂上有纹身,但说话很客气。周建明介绍后,吴老板打量着路哭郎的神像,表情古怪:“周总,您不是说带个演员来吗?这……这是个神像啊。”
“他就是演员。”周建明说,“你给他一个角色试试。”
吴老板半信半疑,但还是答应了。他带他们来到“幽灵客栈”主题区。场景布置成破旧的老客栈:木质柜台、八仙桌、楼梯、二楼客房。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其实是LED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是香薰)。
“这个主题的NPC是个吊死鬼。”吴老板说,“藏在二楼客房的衣柜里。玩家上来找钥匙时,突然冲出来吓他们。要求:突然、恐怖、但不能有身体接触。”
路哭郎的声音在张闲脑子里响起:“吊死鬼……怎么演?”
张闲也没经验。他看向吴老板:“能……能先看看别人怎么演吗?”
吴老板叫来一个年轻NPC,让他演示一遍。年轻人穿上白色长袍,脸上涂白,画黑眼圈,舌头伸出来(假的)。他藏在衣柜里,等吴老板假装玩家进来时,突然推开门,发出凄厉的尖叫,同时扑出来(在安全距离停下)。
演得不错,挺吓人。但张闲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真正的“鬼气”。
路哭郎说:“我……我知道缺什么。他只有样子,没有魂。鬼不是这样的。鬼是……是怨念,是执念,是没说完的话。”
张闲把这些话转述给吴老板。吴老板眼睛一亮:“说得对!我们这行,好演员难找。很多人只会尖叫,没有层次。您这位……神像先生,能演得有层次?”
“我试试。”路哭郎说。
吴老板清场,让所有员工离开,只留下张闲、周建明和他自己。他把路哭郎的神像放在二楼客房的床头柜上,正对着衣柜。
“开始吧。”吴老板说,“我当玩家。”
他退到楼梯口,然后慢慢走上来,嘴里假装念叨:“钥匙在哪呢……是不是在客房里……”
路哭郎开始“演”。他没有身体,不能动,不能叫。但他有能量。
张闲感到一股阴冷的能量从神像里扩散出来,弥漫在整个客房。温度下降了至少五度。吴老板打了个寒颤,嘀咕:“空调开太低了?”
接着,客房里的油灯开始闪烁。不是电路问题,是光影在摇曳——路哭郎在控制光线。光影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吴老板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表情从好奇变成紧张。
然后,衣柜的门,自己慢慢打开了。
很慢,很慢,发出“吱呀——”的长音,在寂静的客房里格外刺耳。吴老板瞪大眼睛,盯着衣柜。里面是空的,但黑暗浓得像墨。
路哭郎的声音这时响起,不是从神像里,是从客房的各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传来一个幽幽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客官……住店吗……”
声音很轻,但直钻耳朵。吴老板浑身一颤,后退一步。
“我……我死了三十年了……”声音继续,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老板娘……老板娘把我吊死在衣柜里……因为……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衣柜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白色长袍,披头散发,脚不沾地。不是实体,是光影和能量凝聚的幻象。但很真实,真实到吴老板开始冒冷汗。
“客官……”幻象飘出衣柜,向吴老板靠近,“你……你看见我的钥匙了吗?老板娘拿走了……拿走了我的钥匙……我回不了家了……”
幻象越来越近。吴老板想跑,但腿发软。他见过很多恐怖场景,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真觉得有个冤魂在面前。
就在幻象要碰到他时,路哭郎停止了。能量收回,温度回升,灯光恢复,幻象消失。客房里一切如常,只有路哭郎的神像静静摆在床头柜上。
吴老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我操……这他妈……这他妈太真了……”
周建明走过去扶他起来:“吴老板,怎么样?”
吴老板看向路哭郎的神像,眼神里充满敬畏:“这位……这位老师,我要了!工资……工资您开价!不,不是工资,是合作!利润分成!只要您常来!”
路哭郎的声音在张闲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我演得好吗?”
张闲笑了:“很好。非常好。”
回去的路上,周建明说:“张先生,路哭郎这个能力,不止能用在密室。恐怖电影、沉浸式戏剧、甚至心理治疗中的暴露疗法……都有应用空间。我们要好好规划。”
张闲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路哭郎找到了新的价值。不是通过APP,不是通过AI,是通过他最擅长的事——制造恐惧,然后理解恐惧。
回到祠堂时,天已经黑了。白小杏抱着孩子在门口等,一脸担忧。看见张闲回来,她才松了口气:“怎么样?”
“成了。”张闲说,“路哭郎找到工作了。”
他把密室的事说了。白小杏听得睁大眼睛:“路哭郎……去吓人?”
“嗯。”张闲笑了,“而且吓得很成功。”
他们走进祠堂。供桌前,路哭郎的神像还摆在原位,但表面似乎多了一层微光。灶王爷从厨房探出头:“老路回来了?听说你去吓人了?”
路哭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嗯……吓了一个。”
“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路哭郎说,“那个人……好像真的怕了。”
“怕了就好。”灶王爷说,“说明你演得好。”
纺织娘娘的投影也出现了,她微笑着说:“恭喜路哭郎。找到新工作了。”
土地公的声音沉缓响起:“老路,好好干。”
井龙王那边传来水声,像在鼓掌。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微笑。
路哭郎沉默了。良久,他说:“谢谢……谢谢大家。”
他的声音里有哽咽。三百年来,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真的“有用”了。不是在虚无缥缈的信仰里,是在真实的世界里,用真实的能力,创造真实的价值。
张闲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他走到供桌前,给长明灯添油。火焰跳了一下,照亮所有神明的脸——真实的脸,虚幻的脸,泥塑的脸,光影的脸。
都一样。
都在努力活着。
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孩子这时哭了。白小杏连忙哄,但孩子哭得更凶。路哭郎忽然说:“他……他饿了。”
白小杏一愣,看看时间,确实到喂奶的点了。她点点头,抱着孩子回东厢房。
路哭郎又说:“还有……他右耳的助听器,松了。有点不舒服。”
张闲检查,果然,助听器的耳塞有点松动。他调整了一下,孩子不哭了。
白小杏看着路哭郎的神像,轻声说:“谢谢。”
路哭郎“嗯”了一声,神像表面的微光又亮了一点。
夜深了。张闲躺在地铺上,回想这一天:会议、投资、密室、路哭郎的演出。信息量很大,但结果很好。路哭郎找到了工作,APP项目有了资金,孩子助听器效果不错。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墨非的倒计时还在继续: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后,审计。评分不到5.0的神明,可能被优化。
路哭郎现在的评分是多少?张闲打开系统界面,查看:
【路哭郎(佚名)】
当前能量:4.2%(↑0.7)
情绪:希望/紧张
信仰输入速率:+1.5人/天(来自密室工作预期)
社区影响力:+0.8分(密室演出获得认可)
功能存续必要性:显著提升(情绪陪伴+恐惧治疗)
综合评分预估:4.1/10(↑1.3)
离5.0还有0.9分。二十五天,来得及吗?
张闲不知道。但他知道,路哭郎在努力,其他神明也在努力。纺织娘娘的直播课程越来越受欢迎,灶王爷开始研究现代菜谱,土地公的力量在缓慢恢复,井龙王的水质越来越好,彩绘灵开始尝试数字绘画,老槐公公抽出了更多新芽。
每个人,每个神,都在向前。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路哭郎穿着NPC的服装,在密室里吓唬玩家。玩家尖叫,逃跑,但结束后,都笑着出来,说“太刺激了”。路哭郎躲在暗处,看着他们的笑容,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身影从虚幻变得凝实。
从一团能量,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虽然还很模糊,但确实在变成人。
〖第14集·呼吸二〗·《密室NPC》
晨雾还没散尽,路哭郎的神像就被张闲用一块红布仔细包好,放进了一个带衬垫的帆布包里。包是赵小川贡献的,本来是装相机镜头的,大小正好。张闲拉上拉链,背在肩上,感觉不到什么重量——神像很轻,像空的。
“第一次上班,紧张吗?”张闲在心里问。
路哭郎的声音从包里传来,闷闷的:“紧张。我……我很久没正式‘工作’了。以前是晚上出去,现在……现在是白天。”
“密室在地下室,白天晚上都一样黑。”赵小川在旁边笑着说,“路老师,您就放松演。吴老板说了,您想怎么演都行,只要别把玩家吓出心脏病。”
“我不会。”路哭郎小声说,“我有分寸。”
三人——张闲、赵小川,还有帆布包里的路哭郎——坐上赵小川的车,往市中心的密室逃脱馆开。早晨的街道很安静,车流稀疏,阳光斜斜地照在楼宇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张闲看着窗外,想起昨晚白小杏说的话:“路哭郎能找到工作,是好事。但他会不会……太累了?他能量本来就不多。”
当时张闲回答:“累也得试试。不试,就永远只能缩在角落里。”
现在,他看着肩上的帆布包,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路哭郎能撑住吗?
车停在商业楼地下停车场。吴老板已经在电梯口等了,今天他穿了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看起来比昨天更“地下”一些。看见张闲肩上的帆布包,他眼睛一亮:“路老师来了?包给我,我帮您拿。”
张闲把包递过去。吴老板双手接过,动作恭敬得像接圣物。昨天路哭郎那场表演,彻底征服了他。
“场地已经清出来了。”吴老板一边引路一边说,“今天上午有三场‘幽灵客栈’,都是预约的。第一场十点,四个大学生;第二场十一点半,一对情侣加两个朋友;第三场下午一点,六个公司团建的。路老师您看怎么安排?每场都上,还是挑一场?”
路哭郎的声音从包里传出:“都上。我……我想多练习。”
“好嘞!”吴老板更兴奋了,“那您先到后台休息,九点五十我带您去布景。”
后台其实就是一间狭小的储物室,摆着几张折叠椅,一个化妆台,墙上挂满了各种恐怖道具:假肢、面具、血衣。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香水味混合的气味。吴老板把帆布包放在化妆台上,小心地拉开拉链,露出红布包裹的神像。
“路老师,您在这儿歇着。需要什么尽管说。”吴老板说完,退出去关上了门。
储物室里只剩张闲、赵小川和路哭郎。很安静,能听见隔壁主题区传来的背景音乐——阴森的钢琴曲,断断续续。
“路哭郎。”张闲轻声说,“如果你感觉累了,就停下来。别硬撑。”
“嗯。”路哭郎应了一声,但听起来心不在焉。他似乎在“观察”周围的环境,神像表面的温度微微升高,像在兴奋。
九点五十,吴老板来敲门。第一场玩家已经进场了,正在听前台讲解规则。路哭郎该去准备了。
张闲和赵小川跟着吴老板来到“幽灵客栈”主题区。场景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多了些细节:柜台上的灰尘更厚了,墙角的蛛网更密了,空气里的霉味更浓了。吴老板解释说这是“氛围加强”,玩家就吃这套。
路哭郎的神像被放在二楼客房的老位置——床头柜上,正对着衣柜。吴老板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神像能“看”到整个房间。
“路老师,玩家大概十五分钟后会上来。您准备好了就……就开始。”吴老板说完,带着张闲和赵小川退到监控室。
监控室很小,墙上六个屏幕显示着各个主题区的实时画面。吴老板调出“幽灵客栈”的镜头:一楼大厅,四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四处翻找线索。两男两女,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休闲,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这是师范学院的,常客。”吴老板指着屏幕,“胆子大,喜欢挑战高难度。昨天我特意跟他们说今天有‘特别惊喜’,他们很期待。”
屏幕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找到了楼梯口的钥匙,兴奋地招呼同伴上楼。四人聚在楼梯口,小声商量着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上楼。
监控切换到二楼走廊镜头。四人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长音,是吴老板特意调的。
客房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张闲盯着温度计显示:23℃→22℃→21℃……短短几秒降了三度。是路哭郎在控制能量。
屏幕里,四个学生明显感觉到了冷。一个女生抱紧胳膊:“这空调开太低了吧?”
另一个男生说:“故意的,营造气氛。”
他们开始搜查房间。翻抽屉,掀床垫,敲墙壁。戴眼镜的男生走向衣柜——那是关键道具“吊死鬼的钥匙”的隐藏点。
就在他的手碰到衣柜门的瞬间,客房里的油灯开始闪烁。
不是规律的闪烁,是随机的,忽明忽灭,像呼吸。光影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似乎……在动。
一个女生尖叫了一声,不是害怕,是兴奋:“来了来了!特效开始了!”
戴眼镜的男生也兴奋了,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衣柜门——
里面是空的。
但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衣柜顶部落了下来,不是实体,是一团光影凝聚的幻象,披头散发,长袍飘荡,脚不沾地。幻象发出幽幽的声音:
“你……找钥匙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立体环绕。四个学生都僵住了。
“钥匙……被老板娘拿走了……”幻象慢慢飘向他们,“她把我吊死在这里……因为……因为我看见了她的秘密……”
幻象越来越近。温度更低了,张闲看见屏幕里一个女生在哈气,白雾清晰可见。
“你们……也看见了吗……”幻象忽然加速,扑向戴眼镜的男生。
男生“哇”地一声往后跳,撞到同伴身上。四个人挤成一团,但没有人逃跑,反而兴奋地大叫:“牛逼!这特效太牛逼了!”
幻象停在半空,歪了歪头,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然后,它慢慢后退,退回衣柜,消失在黑暗中。
油灯恢复稳定。温度开始回升。
四个学生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刚才那是全息投影吗?太真了!”
“还有温度变化!怎么做到的?”
“声音是环绕的!这音响系统得多少钱?”
“快快快,找钥匙!剧情继续!”
他们重新投入游戏,但明显更兴奋了,搜寻得更仔细,互动更积极。
监控室里,吴老板盯着屏幕,嘴巴张得老大。良久,他才说:“路老师……没按剧本演啊。剧本是‘突然冲出来吓人然后消失’,他这……这加了台词,加了互动,还加了温度变化。”
张闲问:“效果不好吗?”
“好!太好了!”吴老板激动地说,“但这需要……需要演员临场发挥。路老师他怎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
张闲没回答。他知道,路哭郎在感应玩家的情绪。刚才那四个学生,表面害怕,其实兴奋,想要更刺激的体验。所以路哭郎给了他们更丰富的表演。
第一场结束,玩家出来时满脸红光,兴奋地跟前台说:“今天的NPC太绝了!跟真鬼一样!我们要写好评!满分!”
吴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去后台看路哭郎。
储物室里,张闲打开帆布包。神像表面的温度有点高,摸上去温温的。路哭郎的声音很疲惫,但带着兴奋:“我……我演得怎么样?”
“很好。”张闲说,“玩家很喜欢。”
“他们……他们其实不怕。”路哭郎说,“表面怕,心里兴奋。想要……想要更刺激的。所以我多演了一会儿。”
“你感应到了?”
“嗯。”路哭郎说,“四个人的情绪不一样。戴眼镜的男生是‘挑战欲’,想证明自己胆大;短头发的女生是‘寻求刺激’,释放压力;另外两个是‘从众’,跟着朋友一起玩。但都……都开心。”
这番话让张闲和赵小川都愣住了。路哭郎不仅能感应情绪,还能分析情绪背后的动机。这比他们预想的更深入。
“路老师。”赵小川忽然说,“您这些观察……能不能教给AI?就是,您是怎么从‘表面情绪’推断出‘深层动机’的?这中间有什么逻辑?”
路哭郎沉默了。良久,他说:“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能感觉到。像……像闻味道。害怕是一种味道,兴奋是另一种,压力又是一种。混在一起,我能……能分开。”
“像品酒师。”张闲说,“能分辨出葡萄酒里的各种香气。”
“对……对。”路哭郎说,“但我说不出来。我只能说‘这个是害怕’,‘那个是兴奋’。”
赵小川拿出手机记录:“没关系,您慢慢说。我们慢慢学。”
第二场很快开始。这次是一对情侣加两个朋友。路哭郎的表演又变了——他感应到那对情侣中的女生其实很害怕,但硬撑着不想在男朋友面前丢脸。所以他没有用太恐怖的幻象,而是用了一个相对“温柔”的鬼魂形象,声音也更柔和,甚至带点悲伤的讲故事的感觉。
玩家出来后,女生脸色苍白但笑着说:“这个鬼……有点可怜。”男朋友搂着她:“没事了没事了。”气氛反而更温馨了。
第三场是公司团建,六个人,三男三女。路哭郎感应到这六人关系微妙:有上下级,有竞争,有暗恋。他的表演变得更有“戏剧性”,幻象变成了一个“挑拨离间”的鬼魂,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暗示玩家中的秘密。结果玩家们在游戏里互相猜疑,出来后反而关系更近了——因为秘密被“鬼”说破,反而可以摊开谈。
三场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路哭郎累得说不出话。神像表面的温度很高,像发烧一样。张闲连忙用湿毛巾敷在神像上降温。
吴老板送来了午餐盒饭,但路哭郎吃不了——神仙不食人间烟火。灶王爷早上偷偷塞给张闲一小瓶“香火凝露”,说是用祠堂的香灰和晨露调的,能补充能量。张闲把凝露滴在神像上,液体迅速渗进去,神像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路老师今天太棒了。”吴老板搓着手说,“三场,场场不一样,玩家反响都特别好。已经有十几个人预约明天的场次,点名要‘幽灵客栈’。”他顿了顿,“报酬……您看怎么算?一场五百?还是……”
张闲看向帆布包。路哭郎的声音很虚弱:“你……你定吧。我不懂钱。”
吴老板想了想:“这样,一场八百,日结。另外,玩家打赏——我们密室有打赏箱,觉得NPC演得好可以投钱——全归您。今天三场,打赏箱里已经有……我看看。”他跑去前台,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沓钞票,“一千二。加上场费两千四,总共三千六。”
他把钱递给张闲。张闲接过,厚厚一沓,都是百元钞。他有些恍惚——路哭郎一天赚了三千六,比他以前一个月工资还高。
“谢谢吴老板。”张闲说。
“该谢的是我。”吴老板认真地说,“路老师这样的演员,可遇不可求。他能让玩家有‘定制化’的恐怖体验,这是核心竞争力。我想……想跟他长期合作。除了‘幽灵客栈’,我们还有其他主题,路老师都可以试试。”
路哭郎没说话,似乎睡着了。张闲替他答应下来。
回祠堂的路上,路哭郎一直很安静。张闲担心他消耗过度,但神像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能量波动也平稳了。
到家时,白小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孩子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着了。看见张闲回来,她迎上来:“怎么样?”
“很成功。”张闲把三千六递给她,“路哭郎赚的。”
白小杏接过钱,愣了愣:“这么多?”
“嗯。”张闲把密室的事简单说了。白小杏听得眼睛发亮:“路哭郎真厉害。”
“但他累坏了。”张闲看向帆布包,“现在在休息。”
正说着,陈明团队来了。他们是来开始情绪档案建设的。看见路哭郎的神像,陈明问:“路老师今天工作怎么样?”
张闲把情况说了,特别提到路哭郎能分析情绪背后的动机。陈明团队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林薇说:“这……这已经超出情绪识别,进入心理分析领域了。如果路老师能把这个能力‘教’给AI,那我们的产品就不是简单的情绪监测,而是情绪理解和行为预测。”
王浩兴奋地搓手:“这得需要大量案例。路老师每天接触那么多玩家,每个玩家都是活生生的案例库。”
路哭郎这时醒了,声音还很虚弱:“我……我愿意教。但我不知道怎么教。”
“很简单。”陈明说,“您把今天遇到的三组玩家,他们的情绪、动机、您的应对方法,讲给我们听。我们记录,分析,尝试总结规律。”
于是下午剩下的时间,路哭郎开始“授课”。他讲得很慢,很细,把每个玩家的微表情、语气、肢体语言、以及他感应到的情绪层次,都描述出来。林薇和王浩飞快地记录,不时提问: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您怎么判断他是‘挑战欲’而不是单纯的‘兴奋’?”
“因为他的心跳在加速,但呼吸很稳,肌肉紧绷但方向是向前的——他想靠近,不是逃跑。”
“那对情侣中的女生,您说‘硬撑着’,是怎么感应到的?”
“她的害怕味道很浓,但她在压制,用‘笑’和‘说话’来掩盖。像……像盖着盖子的沸水,盖子一直在动。”
这些描述很抽象,但陈明团队努力理解。他们用心理学术语重新诠释,建立初步的情绪-行为对应模型。
傍晚时,第一天的“授课”结束。陈明团队带走了一厚沓笔记,答应明天带初步的算法框架来。
路哭郎累得又睡着了。张闲把他放回供桌,和土地公摆在一起。灶王爷做了晚饭,特意给路哭郎“闻”了味道——虽然不能吃,但闻闻也能补充点能量。
晚饭后,张闲打开系统界面,查看路哭郎的状态:
【路哭郎(佚名)】
当前能量:4.5%(↑0.3)
情绪:疲惫/满足
信仰输入速率:+2.8人/天(来自密室工作+玩家反馈)
社区影响力:+1.2分(密室好评传播)
功能存续必要性:显著提升(定制化恐怖体验+情绪分析教学)
综合评分预估:4.5/10(↑0.4)
一天涨了0.4分。照这个速度,二十五天后能达到5.0吗?张闲算了算:需要再涨0.5分,平均每天0.02分。如果保持今天的势头,有可能。
但路哭郎能每天这么高强度工作吗?今天他就累坏了。
正想着,墨非的消息来了:“监测到‘路哭郎’能量波动剧烈,工作强度过大。警告:神明能量消耗若超过恢复速度,将导致永久性损伤。请合理规划工作节奏。”
张闲心里一紧。他回:“怎么判断是否超负荷?”
墨非秒回:“当能量日净增长为负时,即为超负荷。今日路哭郎能量增长+0.3%,尚在安全范围。但若明日工作强度增加,可能转负。”
“怎么补充能量?”
“传统方式:信仰输入。现代方式:未定义。建议探索。”
张闲放下手机,看着供桌上沉睡的路哭郎。神像在长明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莹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他决定,明天让路哭郎只工作两场,不能再多。
夜里,孩子又哭了。不是饿,不是尿,就是哭。白小杏怎么哄都哄不好。张闲抱着孩子,在祠堂里踱步,轻声哼歌,但孩子哭得更凶。
供桌上,路哭郎醒了。他很疲惫,但还是说:“他……他在疼。”
“疼?”张闲愣住,“哪儿疼?”
“耳朵。”路哭郎说,“助听器戴久了,不舒服。耳道……痒,胀。”
张闲连忙检查,果然,孩子右耳的耳廓有点红,耳道口有些分泌物。他小心地取下助听器,用棉签轻轻擦拭。孩子立刻不哭了,抽噎了几下,睡着了。
“谢谢。”张闲对路哭郎说。
“不用谢。”路哭郎的声音很轻,“这是我……我该做的。”
深夜,张闲躺在地铺上,回想这一天。路哭郎找到了工作,赚了钱,开始教AI,评分在涨。一切都好。
但墨非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能量消耗,永久损伤。
这些神明,这些苦苦挣扎想要活下去的存在,他们的“活”,是以消耗自身为代价的。像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能烧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能看见的时间里,他要让这烛光亮着。
哪怕只能亮一天,也要亮得灿烂。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进祠堂,照在供桌上,照在沉睡的神像上,照在长明灯稳定的火焰上。
一切都很安静。
但安静底下,是生命的涌动,是挣扎,是希望,是念念不忘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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