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
大夏盛京,兵部侍郎府。
叶无照推开房门,雪沫子扑了一脸。
体内真气无需催动便自行流转开,将寒意隔绝在外。
身为武人,早已不惧严寒。
但每到冬天,他还是不免怀念前世那间有供暖的出租屋。
院里隐约传来热闹的吆喝声。
“再高些!左边!对,左边歪了!”
叶无照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循声走下台阶。
咯吱——
靴底碾过新雪。
一袭黑袍,宽肩窄腰的俊公子行至院心。
老管家福伯不断哈着白气,正仰头指挥下人们,往门楣上挂绣着“囍”字的八角灯笼
“少爷,您瞧瞧,这高度可成?”
“福伯,简单些便好,不必铺张。”叶无照语气有些无奈。
“那哪儿成!”
福伯立马摇头,嗓门都大了几分,“您要娶的,可是忠义侯府的二小姐,太子妃的亲妹妹!往后咱们和东宫就是一家人了,这婚事马虎不得!”
“......”
叶无照没再劝福伯,却也不接这话。
两家联姻。
于太子而言,是文武派系的进一步巩固。
于叶家,则是未来更上一层楼的保障。
不过各取所需。
要说“一家人”,有些牵强了。
世家联姻,一朝事败,满门倾覆......这种戏码,前世史书上他见得太多了。
念及此世真正的亲人......
叶无照怅然道:“福伯,你说,娘看到我成亲,该多高兴。”
福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夫人要是还在......”
“......”
主仆二人一时无言。
六七年前,母亲病逝,叶无照伤心之下,觉醒了前世身为小镇做题家,卷上边远地区金饭碗的记忆。
此世武学昌盛,他对当什么“文抄公”、“大发明家”这种装逼方式毫无兴趣。
他一心只想卷死此世所有的土著武夫。
“张叔呢?”叶无照岔开先前沉重的话题。
福伯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
“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要给少爷炖十全大补汤。说是成亲前得把身子骨养得猛猛的,别让侯府那帮武夫给笑话了。”
叶无照失笑,正要说话。
厨房的门帘一掀,一个壮硕身影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就出来了,边走边嚷嚷:
“少爷,来!先垫垫肚子!我跟你说,这可是我托人从关外弄来的好东西!可惜我老张头武功差了点,不然,我得去十万大山给少爷整上一对妖兽腰子!”
张叔是叶府的护院。
平日里话多,爱吹牛,动不动就跟后生吹嘘他年轻时的经历。
叶无照未觉醒记忆时,读书偷懒,总是张叔替他打掩护,然后两个人一起被罚站。
“张叔,辛苦了。”
张叔把碗塞他手里:
“这算啥!等少爷您成亲那天,我老张头要连喝十碗喜酒!醉上三天三夜,谁来叫都不醒!”
到时候,一定让他喝个够。
叶无照这样想着,忽听一声嘶吼。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士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叶府大门。
看装束是边军信卒,正是他那位岳父,忠义侯李伯庸麾下。
士卒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北...北境......北境急报!”
叶无照见那士卒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中顿感不妙。
福伯催促道:“快说!是李侯爷的捷报吗?”
“北境......大败!”
“侯爷所部六万边军,于落鹰峡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侯爷他......他力战而亡!”
福伯身子一晃,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被下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叶无照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落鹰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李伯庸戎马一生,何等人物,怎会不知要防范伏击?
更何况,六万百战精锐,就算被伏击,至少能组织起有效抵抗,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不对。
绝对不对!
咵、咵、咵——
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窍,忽听叶府外,又传来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声,同时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
不是巡城司的轻便快靴,是......重甲。
“怎么回事?”福伯惊魂未定,颤声道。
砰——!
半掩的府门被巨力轰然撞开,雪沫从门洞里倒灌进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夫,手按刀柄,一步一印踏雪走进叶府中庭。
“东宫赵莽,奉太子令查办叶府!”赵莽按剑在庭前站定。
他身后,身着玄甲的东宫侍卫涌入,顷刻间将叶府围得水泄不通。
“兵部侍郎叶子弘,调度不力,贻误军机,致使北境大败。”
“即刻查封叶府,所有人等,尽数收监,听候发落!”
叶府上下,人人脸上都写满荒谬。
叶子弘身为兵部侍郎,主管军械后勤,与忠义侯更是莫逆之交。
北境大军的粮草军械,他唯恐出半点差池,可谓是事事亲为,何来调度不力一说?
而且,信报前脚才到,东宫后脚就围了府。
若无事先布置,绝无可能。
“什么?!”福伯嘶声扑上前,老泪纵横,“我家老爷鞠躬尽瘁,绝不可能!”
赵莽不予理会,大手一挥,“拿下!”
“谁敢!”
叶无照常年习武,一步踏出,抄起中庭兵器架上的长枪,枪杆一横,就将福伯护在身后。
“我父乃朝廷正三品大员,未经三司会审、陛下圣裁,尔等安敢擅闯官邸,私动刑枷!”
“保护少爷!”
几个叶府家将纷纷拔刀护主。
“殿下有谕,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赵莽抽刀,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不知死活。”
银光一闪而没。
噗嗤!
一腔温热的鲜血泼洒在雪地上。
家将捂着喉咙,嗬嗬倒地,眼睛死死瞪着叶无照,似乎是想叫他快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是护院张叔。
叶无照一步冲过去,跪在雪地里。
张叔气若游丝,“少爷……喜酒……喝不到了……”
另一名家将怒吼着扑向赵莽,“少爷快走!”
却被对方反手一刀劈中,自胸膛直直剖开到了腰腹。
内脏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赵——莽——!!!”
叶无照掌心长枪倒转。
黑袍青年的身形在风雪中拉出一道模糊残影,枪尖直指赵莽。
“来得好!”
赵莽不退反进,“让老子看看,我大夏如今的‘元魁’,有几斤几两!”
大夏每四年举行一次武试,俗称“元年武试”,用于选拔有天赋的年轻武人为朝廷效力。
叶无照,正是最近一次元年武试的魁首。
只要不是遇上那些成名已久的江湖宗师,他难有敌手。
这也是他敢于此刻,向赵莽出手的底气!
赵莽脚步猝然重踏,手中的直背刀挟万钧之势悍然劈出。
一道雪浪以魁梧武夫足下为中心,呈环状向外炸开。
直背刀声势虽重,也就比寻常短刀略多三寸。
反观叶无照手中长枪,长逾七尺,三步外便能伤人。
在绝对的攻击距离优势下,叶无照有充足时间蓄力。
枪杆在头顶抡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叶无照浑身真气往枪身汇集,迎头砸向直背刀。
枪杆过处,劲风卷起一串雪花涡流缠绕枪身。
铛——
一声金铁交鸣,叶府中庭,青砖寸寸炸开。
赵莽手中的直背刀,其刀柄与刀身的锻接处,应声碎裂!
他握着光秃秃的刀柄,势大力沉的挥了个空,甚至差点一把捶到自己。
脱离束缚的刀身,在空中疯狂转了几十圈后,“哆”的斜砍在柱子上,没入足足一拃深。
赵莽好不容易站稳身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光秃秃的刀柄,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三丈外的叶无照。
你特么吃什么长大的?!
师娘喂的龙肉吗?!
叶无照没有半句废话,枪尖再挺,却见赵莽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兀响起。
“叶府的雪,倒是比宫里的要细碎一些。”
是个老太监。
身形瘦削,一袭红袍,乃是宫内大太监的制式。
老太监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半开半阖,瞧着没什么精神,手里还捧着个紫金小手炉,仿佛只是个梦游至此的寻常内侍。
可他只是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兰花指翘着。
“叶公子,何必大动肝火。”
轻轻一夹。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枪,便被他稳稳地夹住了。
叶无照内劲疯狂催发,试图挣脱。
七尺枪杆疯狂嗡鸣,已经弯曲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崩断。
可那两根看似枯槁的手指却纹丝不动,仿佛只是捏住一根草。
这便是......皇宫大内,顶尖的宗师。
赵莽手无寸铁,死里逃生,此刻正大口喘着气。
他看到来人,立刻单膝跪地,头颅深埋,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冯......冯公公。”
被称作冯公公的老太监没理,眼皮抬了抬,目光却落在叶无照身上。
宫中尚宝监掌印大太监,冯泰。
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之一。
叶无照收回长枪,枪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痕。
“见过大监。”
“叶公子,圣人召见。”冯泰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是非曲直,陛下自有明断。跟杂家走一趟吧。”
进宫面圣?
皇帝此时召见,可能是叶家的生路,也可能是最快的死路。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唯一的转机,他没得选。
叶无照沉声领旨。
他脱下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大氅,一步步走到护院张叔的尸体旁,弯下腰,盖在他死不瞑目的脸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跪地不起的魁梧武夫,“赵莽,你的人头,我回来再取。”
“叶公子,请吧。”冯公公催促了一声。
叶无照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跟上冯泰。
赵莽僵在原地,只觉手脚冰凉。
皇帝此时召见......什么意思?
是要保叶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