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帝三十五年,春。
渭水的冰刚刚化开,带着上游黄土高原的泥沙,浑浊地向东流去。风里还带着寒意,却已经有了草木萌发的气息。我就是在这个春天,破土而出的。
那时,我还只是一棵嫩芽,两片嫩黄的子叶,怯生生地顶开了压在身上的泥土。我的脚下,是秦都咸阳的郊野,距离阿房宫的工地,不过数里之遥。
我出生的地方,并不太平。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号角声,接着是成千上万民夫的脚步声、号子声、铁器撞击声。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涌向阿房宫的工地,有的扛着木材,有的推着石头,有的拿着铁锹,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刻着疲惫与绝望。
我后来才知道,这一年,秦始皇征发了七十万刑徒,开始修建阿房宫和骊山陵墓。渭水两岸,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民夫,到处都是哭声与骂声。
我的身边,是一条通往阿房宫的驰道。驰道宽阔平坦,两旁种着榆树,是按照始皇帝的诏令修建的。每天,驰道上都会有马车驶过,有骑兵巡逻,有官员出行,也有疲惫的民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返于工地与住处之间。
我刚破土的时候,差点就成了民夫的柴薪。
那天,一个年轻的民夫,大约二十多岁,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脚上没有鞋子,脚底磨出了血泡。他扛着一根巨大的木料,走得摇摇晃晃,走到我的身边时,再也撑不住了,放下木料,瘫坐在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那时只有几寸高,嫩黄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想要把我拔起来,塞进怀里,想必是想带回住处,用来烧火取暖。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带着泥土和血污,触到了我的子叶。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也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住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民夫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人,骑着马,停在驰道旁。那官人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戈矛的卫士。
民夫吓得立刻站起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只是想拔棵草,烧火取暖……”
那官员跳下马,走到我的身边,蹲下身,仔细地看了看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渭水的潭。
“这是侧柏。”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田律》有云,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此柏刚发,尔敢伐之?”
民夫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小人不知,小人知罪……”
官员摆了摆手,说:“起来吧。下次再犯,按律处置。”
民夫连声道谢,扛起木料,匆匆地走了。
官员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翻身上马,对身后的卫士说:“传令下去,阿房宫工地周边,严禁砍伐新萌草木。违令者,杖五十。”
“诺。”卫士们齐声应道。
马蹄声远去,驰道又恢复了平静。
我活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官员,名叫李斯,是秦朝的丞相。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法”的力量。也是我第一次,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二
我长得很慢。
树的生长,本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尤其是侧柏,寿命长,生长慢,一年的时间,也不过长高一寸,长粗一圈。
但我有足够的时间。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我三岁。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始皇帝嬴政,在东巡途中,病逝于沙丘平台。
消息传来的时候,咸阳城陷入了一片混乱。
我站在渭水之侧,能看到驰道上,马车络绎不绝,都是从东方赶来的使者,带着加急的文书,奔向咸阳宫。也能看到咸阳城的方向,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却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不久之后,我听到了更惊人的消息:李斯与赵高合谋,篡改了始皇帝的遗诏,立胡亥为帝,赐死了公子扶苏和大将蒙恬。
那一年的秋天,渭水的水,格外的凉。
有一天,我看到一支队伍,从北方而来,沿着驰道,向咸阳城走去。队伍的前面,是一辆囚车,囚车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囚服的人。他面容憔悴,却眼神坚定,望着咸阳城的方向,一言不发。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士兵,手里拿着戈矛,脸上带着冷漠。
路过我的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我。
我那时,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枝叶也变得翠绿。
他看着我,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一棵柏。”他说,“生于秦土,当有秦骨。”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士兵说:“请借我一把刀。”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他一把短刀。
他接过刀,在我的树干上,轻轻刻下了两个字:“扶苏”。
字迹很浅,却刻得很认真。
刻完之后,他把刀还给士兵,闭上了眼睛。
队伍继续前进,走向了咸阳城。
几天后,我听说,公子扶苏,在咸阳城外,自缢而亡。
我树干上的“扶苏”二字,随着我的生长,渐渐变得模糊,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秋天,那个囚车里的人,那一丝微笑,和那两个字。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残酷。
三
秦二世胡亥即位后,更加残暴。
他大修阿房宫,赋税徭役,比秦始皇时期,更加沉重。民夫们的哭声,传遍了渭水两岸。
我五岁那年,也就是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
起义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全国。
咸阳城的驰道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军情文书,和仓皇出逃的官员。
我身边的驰道,也变得冷清了许多。民夫们大多逃散了,阿房宫的工地,也停了下来。只有少数的士兵,还在巡逻。
有一天,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孩,走到了我的身边。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衣服,小孩大约五六岁,脸上带着恐惧。
他们是从阿房宫工地逃出来的。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小孩问,声音带着哭腔。
“去南方。”老人说,“南方有饭吃,没有兵,没有徭役。”
他们在我的荫下,歇了下来。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小孩。小孩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老人看着渭水,叹了一口气:“想当年,始皇帝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度量衡,何等威风。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小孩吃完窝头,拉了拉老人的衣角:“爷爷,这棵树,为什么长得这么慢?”
老人看了看我,说:“树长得慢,是因为它要把根,扎得更深。根扎得深,才能经得起风雨。”
“我们的根,在哪里?”小孩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说:“在土里,在心里。”
他们在我的荫下,歇了一个时辰,然后牵着手,向南方走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驰道的尽头。
我不知道,他们最终有没有到达南方,有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生活。
但我记住了老人的话:“树长得慢,是因为它要把根,扎得更深。”
那一年,我开始拼命地向下扎根。
我的根,穿过了坚硬的泥土,穿过了碎石,扎到了更深的地方,触到了渭水的地下水。
我知道,风雨,就要来了。
四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我七岁。
这一年,刘邦率领大军,攻破了武关,逼近咸阳。
八月,赵高逼死了秦二世胡亥,立子婴为秦王。
十月,刘邦的大军,抵达了霸上。
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向刘邦投降。
秦朝,灭亡了。
那天,我站在渭水之侧,看到了咸阳城的方向,升起了浓烟。
不是战火,是刘邦的军队,进入了咸阳城。
刘邦下令,封存府库,秋毫无犯。咸阳城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迎接刘邦的军队。
驰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不再是马车与骑兵,而是欢呼的百姓,和穿着汉军服饰的士兵。
有一个汉军的将领,骑着马,来到了我的身边。
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红色的战袍,脸上带着笑容。
他就是刘邦。
他看着我,对身边的张良说:“子房,你看这棵柏,生于秦土,却未被秦火所焚,实属不易。”
张良点了点头,说:“沛公,此柏有灵。秦亡汉兴,此柏当为汉之瑞木。”
刘邦笑了笑,说:“好。传令下去,保护此柏,不得砍伐。”
“诺。”身边的卫士,齐声应道。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我知道,一个新的朝代,开始了。
但我没有想到,秦朝的灭亡,只是乱世的开始。
不久之后,项羽率领大军,进入了咸阳。
项羽,那个力能扛鼎的男人,在咸阳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杀了子婴,烧了阿房宫。
大火,烧了三个月,不灭。
我站在渭水之侧,能看到阿房宫的方向,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浓烟滚滚,飘到了我的身边,带着草木燃烧的焦味,和绝望的气息。
驰道上,再也没有了欢呼的百姓,只有仓皇出逃的人群。
我身边的榆树,被项羽的士兵,砍伐了大半,用来烧火。
只有我,因为刘邦的命令,和李斯当年的禁令,侥幸活了下来。
大火熄灭后,阿房宫,变成了一片废墟。
渭水两岸,一片狼藉。
那一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战火”的无情。
我以为,汉朝的建立,会带来和平。
但我错了。
楚汉之争,才刚刚开始。
五
楚汉之争,打了四年。
从公元前206年,到公元前202年。
我从七岁,长到了十一岁。
这四年里,渭水两岸,成了战场。
刘邦和项羽的军队,在咸阳、长安一带,反复拉锯。
驰道上,再也没有了行人,只有士兵的身影,和战马的蹄印。
我的身边,经常会有士兵歇脚,有的是汉军,有的是楚军。
汉军的士兵,会在我的荫下,谈论着刘邦的仁厚,谈论着胜利的希望。
楚军的士兵,会在我的荫下,抱怨着项羽的残暴,抱怨着战争的残酷。
我见过受伤的士兵,躺在我的脚下,奄奄一息;我见过战死的士兵,被扔在渭水之中,随波逐流;我见过失去儿子的母亲,在我的身边,痛哭流涕;我见过失去丈夫的妻子,在我的身边,默默垂泪。
战争,让一切都变得破碎。
我的枝叶,被士兵的戈矛,划破了许多;我的树干,被战马的马蹄,踩出了伤痕。但我依然站着,因为我知道,我必须活下去,见证这一切。
公元前202年,楚汉之争,以刘邦的胜利,项羽的乌江自刎,画上了句号。
刘邦,在定陶称帝,建立了汉朝,定都长安。
长安,就是当年的秦兴乐宫之地。
那一年,我十一岁。
刘邦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缮长安城墙,建立未央宫。
驰道,又被重新修缮,两旁,又种上了新的榆树。
渭水两岸,渐渐恢复了生机。
民夫们,又开始忙碌起来,但这一次,他们是为了修建长安城,而不是阿房宫。他们的脸上,虽然还有疲惫,却多了一丝希望。
有一天,刘邦再次来到了我的身边。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沛公,而是大汉的皇帝。
他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身边跟着文武百官。
他看着我,说:“此柏,自秦以来,历经战火,依然存活,真乃神树也。”
然后,他下令,在我的身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汉家瑞柏”。
石碑立起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丝得意。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被人铭记。
但我知道,这得意,只是暂时的。
岁月漫长,朝代更迭,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