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阿萨拉地区。
让克烈推开家门时,厨房里飘出的香气让他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他脱下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挂在门外的挂钩上,只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走进屋内。
“爸爸回来了!”七岁的女儿艾莎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我的小公主今天乖不乖?”让克烈一把抱起女儿,用胡子轻轻扎她的脸,惹得艾莎咯咯笑着躲闪。
“乖——妈妈做了抓饭,好多好多肉!”
妻子玛丽亚端着一大盘抓饭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看着丈夫和女儿嬉闹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快去洗手,吃饭了。”
晚餐时间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狭小的客厅里,那张用了十年的旧餐桌靠着墙,桌上摆着简单的餐具。让克烈坐在主位,看着妻女,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
艾莎一边扒饭一边讲着今天在学校的事:“老师说,下个月有画画比赛,第一名可以去首都参观!”
“那我们艾莎要拿第一名,”让克烈给女儿夹了块羊肉,“爸爸到时候请假,陪你去。”
“真的吗?”艾莎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画面中是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站在某处空旷的场地前,背景是蜿蜒的河流和荒芜的山丘。让克烈没太在意,直到新闻主播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哈夫克集团今日与阿萨拉王室正式签署合作协议,启动名为‘伟大工程’的项目,计划在乌姆河上游建设零号大坝。据官方透露,该工程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水力发电装置,预计耗时七年,建成后将彻底解决阿萨拉全境的干旱问题,并为全国提供稳定电力……”
画面切换到签约仪式,一位穿着传统长袍的老人与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人握手,闪光灯亮成一片。
“哈夫克集团……”玛丽亚停下筷子,盯着屏幕,“就是那个到处建工厂的外国公司?”
“好像是。”让克烈也看向电视。
新闻继续播报:“根据协议,库区建设范围内的居民将获得政府提供的丰厚补偿,并优先安排搬迁至巴克什等大城市……”
让克烈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猛地放下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玛丽亚,你听到没有?库区……咱们这儿不就是库区吗?”
玛丽亚愣了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你是说……”
“大坝要建在乌姆河上,咱们村就在河边上!”让克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河岸,“那片地方,肯定在规划范围内!”
他转过身,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政府会给赔偿,我们就能搬走了!去大城市,巴克什!你不是一直想去巴克什吗?”
玛丽亚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擦了擦手,声音微微颤抖:“真的能吗?”
“当然能!”让克烈一把抱起女儿,在屋里转了个圈,“艾莎,我们要搬到大城市去了!那里有好学校,有游乐园,有你想不到的一切!”
艾莎被爸爸的情绪感染,也跟着欢呼起来:“大城市!大城市!”
一家人重新围坐在餐桌旁,气氛完全不同了。刚才的平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的讨论。
“巴克什的房价听说很高,”玛丽亚已经开始盘算,“不过如果有赔偿款,应该够付首付吧?”
“肯定够!”让克烈信心满满,“我听说了,哈夫克集团有钱得很,他们给的补偿不会少。而且到时候我可以去巴克什找工作,那里的水泥厂肯定比咱们这儿的大,工资也高。”
“妈妈,巴克什有动物园吗?”艾莎仰着小脸问。
“有,肯定有,”玛丽亚摸摸女儿的头,“到时候爸爸妈妈带你去。”
“还有游乐园!我要坐旋转木马!”
“好好好,都带你去。”
让克烈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那时他和玛丽亚都年轻,穿着借来的礼服,站在村口的枣椰树下,对未来充满憧憬。十年过去了,日子过得紧巴巴,但那份憧憬从未熄灭。
现在,它终于要实现了。
“对了,”玛丽亚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还要上班吗?”
“当然,得干到最后一刻。”让克烈笑道,“不过现在干活有劲儿了,想想以后的日子,再苦也不怕。”
艾莎打了个哈欠,靠在妈妈怀里。玛丽亚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起摇篮曲。让克烈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换到别的节目,但“伟大工程”这四个字,已经深深印在一家人的心里。
窗外,夜色渐深,乌姆河的水声隐隐传来。这条养育了沿岸无数居民的河流,即将迎来它命运的转折。而河边的这些小村庄,也将随着大坝的建设,沉入水底,或者,迎来新生。
至少在这一刻,让克烈相信,等待他们的,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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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让克烈就已经起床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女。临走前,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玛丽亚侧身睡着,一只手搭在艾莎身上,艾莎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嘴角还带着笑。
昨晚她们一定讨论到很晚。
让克烈悄悄关上门,推上那辆快散架的自行车,朝水泥厂骑去。清晨的风还有些凉,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水泥厂坐落在村外两公里的地方,一座灰扑扑的院子,两根大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让克烈在这里干了十三年,从二十岁的小伙子,干到三十三岁的中年人。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背也有些驼了,但他从不抱怨——这份工作让他娶了媳妇,养大了女儿,撑起了一个家。
刚到厂门口,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兴奋,又有些茫然。
“让克烈,快进来!”工友哈桑朝他招手,“老板召集所有人开会,有大事宣布!”
“什么大事?”让克烈停好自行车,跟着哈桑往厂房里走。
“不知道,但看他那样子,肯定是好事。”
厂房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水泥厂不大,但也有七八十个工人,平时分散在各个岗位,难得聚得这么齐。
老板桑廷站在一个木箱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花格子衬衫,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他身后放着一台老旧的音响,旁边堆着几个纸箱,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让克烈挤到人群前面,冲老板挥了挥手。桑廷看见他,笑得更灿烂了,也朝他挥挥手。
“人都到齐了吧?”桑廷清了清嗓子,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兄弟们,我今天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咱们水泥厂,被收购了!”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收购方是哈夫克集团旗下的建材公司!”桑廷的声音被欢呼声盖过,他不得不提高音量,“他们出价,是咱们厂价值的三倍!三倍!”
欢呼声更响了。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互相拥抱。
让克烈站在人群中,咧着嘴笑。哈夫克集团,昨晚刚在电视上看到,今天就收购了水泥厂。这不正说明他们真的要在这里大干一场吗?大坝需要水泥,需要建材,水泥厂被收购是顺理成章的事。
“安静,安静,我还没说完!”桑廷压了压手,“新老板三天后到达,这三天,咱们——全员带薪休假!”
又是一阵欢呼。
“今天的工资,全部发放!一分不欠!”桑廷指着身后的纸箱,“现金都在这儿了,散会之后排队领!”
人群彻底沸腾了。有人激动得跳起来,有人眼眶泛红。在这个小水泥厂干了这么多年,拖欠工资是常有的事,谁也没想到,最后一天,老板会这么爽快。
让克烈也跟着鼓掌,心里盘算着这笔工资加上即将到来的赔偿款,能凑够巴克什的房子首付吗?
散会后,工人们排着队领工资。让克烈站在队伍里,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桑廷发来的短信:
“让克烈,来办公室一趟。”
他抬头看向厂房二楼的办公室,窗户开着,桑廷正站在窗前,朝他招了招手。
让克烈收起手机,等领完工资,便朝办公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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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让克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桑廷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的一瞬间,让克烈愣住了。
这间他来过无数次的办公室,现在完全变了样。靠墙的书架空了,上面的书和文件都不见了踪影。办公桌上空空荡荡,连那盆养了多年的绿萝都没了。墙上挂着的奖状和照片也都被摘掉,只剩下几个钉子眼和浅色的印迹。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孤零零地摆着。地上放着几个快递箱,敞着口,里面胡乱塞着些杂物——一个相框、几个奖杯、一本翻烂了的书。
桑廷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看见让克烈进来,笑着站起身:“来了?坐。”
让克烈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打量着四周:“你这是……都打包好了?”
“是啊,明天一早的火车,”桑廷坐回椅子上,“去巴克什,然后坐飞机去中华。”
“中华?”让克烈有些意外,“怎么跑那么远?”
桑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让克烈一支。让克烈摆摆手:“戒了,玛丽亚不让抽。”
“你还是这么怕老婆。”桑廷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让克烈,”桑廷忽然开口,“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让克烈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十三年了。我刚来水泥厂的时候,你已经是老板了。”
“是啊,十三年……”桑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时候我才多大?二十五?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干一番大事业。”
“你确实干了一番大事业。”让克烈说,“从一个作坊,干到现在这个规模,不容易。”
桑廷摇摇头,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这十三年,我多少次差点撑不下去,你知道吗?”
让克烈沉默。他当然知道。水泥厂最困难的时候,工资都发不出来,桑廷把自己的车卖了,又去借高利贷,硬是把厂子保住了。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桑廷忽然问。
让克烈想了想,笑了:“记得。那时候你被几个混混堵在村口揍,我正好路过,就把他们赶跑了。”
“对,就是那天。”桑廷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揍我吗?”
“不知道。”
“因为我手里攥着一百块钱,他们想抢。”桑廷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旧钞票,“就是这张。”
让克烈凑过去看,那是一张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一百元纸币,上面的图案都有些模糊了。
“你帮我赶跑了那些混混,我请你喝了杯茶,然后告诉你,我要用这一百块钱,开一个水泥厂。”桑廷轻轻抚摸着那张旧钞票,“当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梦话?”
让克烈老实地点点头:“是有点。”
“但你还是愿意跟着我干。”桑廷看着让克烈,“从第一天开始,你就没离开过。十三年来,无论厂里多困难,你都没抱怨过一句。”
让克烈挠挠头:“你给的工资虽然有时候发不出,但从来没亏待过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是我朋友。”让克烈说得很自然,“朋友有难,我不能走。”
桑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厂房传来的隐约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桑廷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让克烈。
“让克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跟我一起走吧。”
让克烈愣住了。
桑廷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和一张机票,放在桌上:“火车票和机票,我都给你买好了。明天一早,我们一起走。”
让克烈看着桌上的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朋友,”桑廷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这里快不太平了。我了解过哈夫克集团,相信我,离开这个国家,至少离开这个地方。”
“我不走。”让克烈摇头,“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我能去哪儿?”
“带着她们一起走!”桑廷急切地说,“票不够我可以再买,钱不是问题。”
让克烈还是摇头:“我没有离开自己国家的想法。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不喜欢中华。你知道为什么。”
桑廷的表情僵了一下。
“让克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理智一点。就算不去中华,可以去其他国家。机票、签证,我都可以通过关系搞定。土耳其、卡塔尔、欧洲——你想去哪儿都行。”
“不。”
“让克烈!”桑廷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怒意,“你知不知道哈夫克集团是什么?你以为他们只是来做生意的正经公司?那是手握几万雇佣兵的狠角色!他们在非洲干过什么,在南美干过什么,你去查查!”
让克烈也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我不管他们在别处干什么,这里是阿萨拉。他们有合同,有政府背书,能给这里带来电、带来水、带来工作。我凭什么要跑?”
“你太天真了!”桑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那些票据都跳了起来,“他们不是来建设的,是来掠夺的!我查过他们的底细,他们在每一个地方都——”
“够了!”
让克烈一掌拍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桑廷愣住了。
让克烈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有些发红:“你凭什么让我去中华?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留我们在这里自生自灭!我母亲死的时候,他在哪儿?我在工地上搬砖养活自己的时候,他在哪儿?”
“让克烈……”
“你不许提他!”让克烈指着桑廷,手指微微颤抖,“你不许再提中华!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跟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在一起!这就够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让克烈!”桑廷在后面喊他。
让克烈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恨他,”桑廷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悲伤,“但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让克烈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拉开门,摔门而出。
“砰!”
巨大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桑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剧烈晃动的门,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皱巴巴的旧钞票,轻轻抚摸。
“十三年前,你用一双拳头救了我,”他喃喃自语,“十三年后,我想救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钞票小心地放回钱包,拿起桌上的火车票和机票,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他把它们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太阳渐渐升高。远处的水泥厂烟囱还在冒着烟,工人们领完工资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憧憬着未来的好日子。
桑廷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眼里满是说不清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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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让克烈回到家。
玛丽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回来,笑着迎上去:“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说新老板三天后才到吗?”
让克烈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里。
玛丽亚愣了愣,跟着进去,看见他坐在餐桌旁,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怎么了?”她走过去,轻轻抚摸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让克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桑廷让我跟他一起走,”他的声音沙哑,“去中华。”
玛丽亚的手停住了。
“他说这里快不太平了,”让克烈继续说,“他说哈夫克集团不是好东西,让我们离开这里。”
玛丽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那……你怎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