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青州古城,暮色像一层薄纱漫过青灰色的瓦檐。暖风自城南吹来,裹着街巷里的烟火气,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流淌。齐鲁大地的暮春向来温和,摊贩们支起木案,刚出锅的青州麻花金黄酥脆,甜香混着芝麻的醇厚,飘出半条街去,勾得行人频频驻足。
正是一日间最热闹的时辰。
城南醉仙楼灯火璀璨,珠帘轻卷,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今日是楼中花魁苏轻怜登台献艺的日子,达官显贵、文人雅士挤得楼内水泄不通,空气中交织着酒香、脂粉香与茶点香,将一方楼阁衬得如梦似幻。
楼下街角,一道青衣小捕快踮着脚往楼内张望,圆脸上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鼻尖不停耸动,视线死死黏在旁边摊贩的麻花上,喉结接连滚动了好几下。
这人便是来福。
他是青州本地土生土长的小捕快,天生一副讨喜模样,性子有些胆小,却胜在机灵活络,整条青州城的小吃、名胜、市井秘闻,就没有他不清楚的。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借着当差巡查的由头,逛遍街巷,吃遍美食。
“来福,站好。”
身旁一身玄色捕装的校尉陆峥低喝一声,神色沉稳,眉眼间带着久经公事的硬朗,“奉命巡查,不是让你出来觅食的。”
来福立刻收回目光,挺直腰板,脸上挤出几分严肃,可声音里还是藏不住委屈:“头儿,这麻花刚出锅啊,热乎酥脆,错过今天就得等明天……再说这醉仙楼天天歌舞升平,能出什么岔子?”
陆峥懒得与他多言,目光沉沉扫过往来人群。
近来青州看似太平,可他心底总压着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这座古城上空。
来福见头儿不搭理自己,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查案归查案,饭总得吃吧……等巡查完,我就买一根,就一根……”
他话音还没落下,醉仙楼二楼雅间之内,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骤然刺破了满室喧嚣。
那声音来得突兀,如同利刃划破绸缎。
下一刻,整座醉仙楼炸开了锅。
“花魁娘子!”
“倒下了!苏姑娘倒下了!”
“快救人!快去叫大夫!”
喧闹、惊呼、桌椅碰撞之声混杂在一起,原本香风旖旎的雅间,瞬间被恐慌笼罩。
陆峥脸色骤变,再不犹豫,拔腿便冲了进去,沉声厉喝:“官府查案!所有人原地不动,不得喧哗,不得擅闯!”
来福也吓了一跳,瞬间忘了麻花,脸色发白地跟在后头,嘴里碎碎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下好了,查案吧,麻花彻底吃不上了……”
两人快步冲上二楼,雅间之内已是一片混乱。宾客惊慌失措,四处躲闪,侍女小厮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
陆峥强行驱散人群,以身体护住现场,一眼便看到了桌前的景象。
方才还持扇浅笑、风姿绰约的花魁苏轻怜,此刻已直挺挺倒在桌案前,额头磕在木质桌沿,留下一道暗红痕迹。她双目圆睁,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紫,唇角凝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黑紫色,早已没了半分生息。
一场繁华夜宴,转瞬沦为凶案现场。
“封锁醉仙楼前后四门!”陆峥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任何人不得进出,立刻派人去刑狱司,请萧评事到场,再去请苏仵作前来验尸!”
“是!”
身旁差役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来福缩在门口,探头往屋内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提半个字的吃食。
不过半刻钟,两道身影快步踏入醉仙楼。
走在前方的男子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竹,面容俊朗却不带半分多余笑意,一双眸子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世间所有隐秘。他便是京东东路刑狱司司法官萧惊寒,专司勘验现场、辨析物证,断案从无差错。
紧随其后的女子,则是一身简洁素色布裙,不施粉黛,身姿清瘦却异常挺拔。她面容清冷,眉眼沉静无波,周身透着一股与这喧嚣青楼格格不入的肃穆。
她便是青州城内,唯一一位女仵作——苏念微。
苏念微自幼承袭家学,勘验尸体、辨别伤痕、验毒识凶,技艺之精,远超许多老仵作。只是她性情冷淡,寡言少语,除了勘验案情,几乎不与旁人交谈,显得格外神秘。
无人知晓,她这般执着于刑狱勘验,并非只是热爱本行,而是为了一桩深埋十年、焚屋灭门的惊天沉冤。
萧惊寒踏入雅间,并未多看尸体一眼,而是先缓步绕场一周,目光如同标尺,扫过桌面、地面、门窗、器物,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
桌面整洁,酒菜尚温,苏轻怜身前只放一盏清茶、一碟胭脂糕,并无打斗痕迹,无挣扎乱象,更无明显外伤。
“陆校尉。”萧惊寒声音清淡,“现场是否有人移动?”
“回萧评事,”陆峥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属下抵达时,苏轻怜已倒地身亡,现场未曾挪动分毫,所有相关人员均已控制在外,无人破坏痕迹。”
萧惊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苏念微:“苏仵作,可以开始验尸了。”
苏念微不言不语,取出随身薄巾覆于指尖,缓步蹲身,动作沉稳而专业。她先探颈间脉门,确认死亡;再翻看眼睑唇色,指尖轻触肌肤肌理,神情始终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惧色。
来福站在门外,看得心惊肉跳。
寻常女子见了死尸,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唯有苏念微,仿佛在查验一件寻常器物,冷静得让人心服。
片刻之后,苏念微缓缓起身,收回指尖,清冷的声音在雅间之内缓缓响起,清晰、笃定,不带半分波澜。
“死者面色青紫,唇泛黑紫,尸斑初现呈暗色,口鼻间残存一丝极淡腥甜之气,系毒物发作身亡,非病死,非意外。”
萧惊寒眸色微沉:“毒发时长?”
“极短。”苏念微抬眸,目光锐利,“或是入口即发,或是长期累积,骤然毒发。死者生前每日惯用特制口脂,不离唇齿,毒源最大可能,便在这口脂之中。”
萧惊寒立刻看向桌旁地面,那支苏轻怜倒地时掉落的雕花银质口脂静静躺在那里。他上前一步,小心以巾拾起,封存妥当:“此物立刻作为关键证物,待后续详验。”
案情至此,已然清晰。
这不是意外,不是自尽,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毒杀。
陆峥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苏轻怜只是青楼花魁,究竟是何人,竟要对她下如此狠手?”
无人回答。
苏念微的目光,依旧落在苏轻怜的尸体上。
只是那一贯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却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唇角的黑紫、那毒发的症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她永生永世,都不可能认错。
萧惊寒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放轻了一瞬:“苏仵作,可是有何异样发现?”
苏念微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悲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萧评事,你可知,我在这毒气息里,察觉到了什么?”
萧惊寒眸色一凝:“什么?”
雅间之内,灯火明灭。
陆峥屏住呼吸,来福更是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苏念微抬眸,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十年未散的血海深仇。
她一字一顿,轻声道:
“这毒,我十年前见过。”
“与当年苏家灭门一案,满门所中之毒,同源同脉。”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间雅间陷入死寂。
陆峥脸色剧变,震惊得说不出话。
来福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原本的胆怯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置信。
苏家灭门案。
那是深埋十年、震动朝野、却又被强行尘封的禁忌大案。
谁也没有想到,一桩青州城内的花魁命案,竟会牵扯出那桩焚屋灭门、尸骨无存的血色旧案。
真相的一角,在这一刻,狰狞现世。
萧惊寒眼底第一次掠过明显的震动,他上前半步,目光沉沉落在苏念微脸上,没有追问过往,只沉声道:“你确定?”
苏念微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
“我以我苏家仵作传承起誓,绝不会错。”
窗外,晚风骤然狂起,呼啸着卷过街巷,吹灭了雅间案头一盏摇曳的灯火。
黑暗,一瞬袭来。
而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杀机,早已如影随形,死死咬住了每一个试图靠近真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