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外机轰鸣填满狭小的出租屋，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我枯坐在电脑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鼠标，目光一遍遍瞟向紧闭的入户门。
女友下班总是很晚，七点出门，此刻时针已经滑到十一点半。再等半个小时，她就该回来了。这是我漂泊到四川的第十三天，也是我和吴梦薇相恋的第七个月。
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后，求职屡屡碰壁。我越来越畏惧踏出房门，心底裹着一层浓重的不安与怯懦。周遭的一切都太过生疏，我适应环境的速度慢得近乎煎熬。
空调外机的噪音从入住那天起就从未停歇。长夜漫漫，睡意迟迟不肯降临。我熬到此刻，一半是等候爱人归来，一半是在苦苦等待久违的倦意，我已经太久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觉。
噪音之外，还有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不是敲我的房门，声源近得仿佛就在耳畔。我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下一瞬墙面就会凭空多出一扇木门，枯瘦冰冷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无边的黑暗。我明明清楚这只是臆想，可越是荒诞可怖的画面，越是反复盘踞在脑海里。
敲门声渐渐沉寂，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挪动。我暗自宽慰自己，再等片刻，等梦薇到家，我就能卸下满身紧绷，安稳入眠。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
一定是她回来了。我一把拉开铁椅，快步走向玄关。可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这声响根本不是入户门传来的，分明来自隔壁卫生间。
我攥紧掌心，打算退回电脑前，点开《猫和老鼠》。只有这部动画片，才能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敲门声恰好在此刻戛然而止。
我坐回座位，刚接上中断的剧情，敲门声又突兀响起。
我猛地望向房门。这次，声响清清楚楚来自入户门。心脏狠狠一缩，止不住地发颤。
我缓步挪到门边，贴着门板仔细聆听。门后传来粗重的喘息，木门跟着气息一下下轻轻晃动，分不清是门板在抖，还是我双腿发软造成的错觉。
不能一直坐以待毙。我必须看清门外到底是什么。
汗水浸透掌心，沾湿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我一点点拧开门锁，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压低声音试探：“谁？”
门外一片死寂。
我死死扣住把手，做好了立刻关门锁门的准备，拔高音量再问一遍：“谁啊？”
话音落下，门被一股轻柔如风的力道缓缓推开。熟悉的嗓音飘了进来：“我回来了，今天累死了。”
是吴梦薇。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挎着小包，一袭连衣裙，洁白的裙摆边角洇着淡淡的红痕，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
我松了口气，随口抱怨：“刚才敲门怎么不说话？吓得我胡思乱想。”
她挑眉，语气透着一丝怪异：“除了我还能有别人？难不成你藏了小三？”说着便抬手搭住我的肩膀，整个人朝我靠过来。
我下意识侧身轻轻推开她。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臭味萦绕在鼻尖，混杂着汗水的气息。或许是连日闷热，她奔波了一整晚才染上异味。
我的躲闪惹得她面露不悦。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丢下一句“我去洗澡”，放下随身物品径直走进卫生间。
我不敢再多言语。川渝姑娘性子烈，多说多错。我把她的包摆在置物架上，重新坐回电脑前。等她洗完澡，我就把今夜接连不断的怪事一一讲给她听。
台灯昏黄，屏幕里汤姆正绞尽脑汁戏耍杰瑞。可猫永远赢不了老鼠，哪怕体格悬殊。高处总有一只无形大手，随意拉扯着众生的命运丝线。众生皆是被摆弄的玩偶，就算挣脱一重枷锁，也逃不开另一重掌控。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我浑身一僵。
梦薇明明已经进屋了，门外来人又是谁？
我慌忙呼喊她的名字，可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敲门声一下下敲击着我的神经。
我攥紧拳头，打算去卫生间找她。只要有她在身边，我才能拥有底气。
我站在卫生间门外，出声喊道：“梦薇，洗好了吗？门外好像有人。”
门内毫无回应。
这时我才猛然惊觉一个被我忽略已久的细节——自她走进卫生间，我从未听见半点流水声。
她在里面做什么？
我一遍遍唤她，始终得不到回应。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慌忙去拧门把手，可门锁死死卡死，纹丝不动。
门锁坏了？我心一横，准备破门而入。
就在我蓄力准备撞门的瞬间，入户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变得狂暴，外面的人开始狠狠撞门！
我慌不择路搬来实木桌子死死抵住大门，桌角锋利的木刺划破我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我顾不上伤口，拼尽全力撞击浴室门板。两扇门同时被撞得砰砰作响，狭小的出租屋成了一座囚笼。
门外那人力气并不算大，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浴室的木门也在我的冲撞下摇摇欲坠，胜利近在眼前。
可变故陡生。
正门轰然被撞开，远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我慌忙后背抵住浴室门板，把自己卡在两扇门中间。
半边身躯挤进门内的人浑身浴血，虚弱地佝偻着身子。铁锈般浓重的血腥味里，裹挟着一缕似曾相识的幽香，让我毛骨悚然。
长发遮挡住她的眉眼，她张着嘴不停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景象诡异又惊悚，我来不及细想，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要么冲出去引开这个怪人，给浴室里的梦薇留一条生路；要么继续破门救人，一旦对方彻底闯进来，我们两个人都在劫难逃。
抉择没有丝毫犹豫。我来做诱饵，赌一把活下去的机会。方才对抗时我能感觉到，对方力气远不及我。
我猛地扑上前按住来人，牢牢锁住她的双手，提防她暗藏凶器。我拽着她朝外狂奔，而她没有丝毫挣扎，任由我拖拽。
踏出单元楼的那一刻，周遭彻底变了模样。
深夜街区死寂一片，没有半分人烟。楼宇墙体斑驳开裂，荒草丛生，仿佛荒废了数十年。夜空悬着两轮明月，浓雾吞噬了远方的道路。我瞠目结舌回头望向出租屋，卫生间的窗户正对着我，一道朦胧人影静静伫立在窗前，朝我缓缓挥手，分不清是道别，还是邀约。
掌心忽然传来轻微的啃咬感。我低头看向被我抓住的人，染血的白裙，凌乱的长发，阴风吹开遮眼的发丝。
这张脸，是吴梦薇。
我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如果被我拖出来的是她，那浴室里待着的东西究竟是谁？
大脑一片混沌。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蹲下身，望着她无声开合的嘴唇。她苦涩地摇了摇头，指尖落在积满厚灰的地面，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上。
【看见这段话，你先不要害怕，我慢慢把一切讲给你。】
【今天下班路上，我撞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容貌、衣着、性格毫无差别。其中一人发不出任何声音，默默跟在另一个人身后。走到拐角，哑巴抬手连拍那人双肩，最后一掌摁在头顶。那人直直倒地，哑巴忽然开口说话，转身扬长而去。】
【我本想躲开，可眼睁睁看着有人倒地，实在没法见死不救。我刚想上前查看伤势，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吓得拔腿狂奔。快要到家时，那东西还在追我。我瞥见一扇虚掩的房门，不假思索钻了进去。】
【屋子漆黑阴冷。我死死抵住房门，透过门缝朝外望，那怪物还在四处搜寻我。它一步步逼近房门，眼看就要拉开门板，地面猛然剧烈晃动，像是发生了异变。怪物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我松了口气，准备推门离开，可房门彻底锁死，任凭我怎么推撞都纹丝不动。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有东西在背后死死盯着我。我不敢回头，直到冰冷的指尖碰到我的皮肤，我才惊恐地扭头。黑暗里，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我。】
【我发疯一样撞门逃跑，后背被怪物抓出几道深口子，浑身沾满鲜血。等我逃出门，才发现自己彻底失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它偷走了我的声音。】
【我跌跌撞撞回到家门口，赫然看见另一个“我”正不停敲打房门。紧接着我看见你开门把它迎进屋里。我拼命想喊住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等我抬手想要敲门阻止，又怕惊动门里的怪物。】
【我掏出手机求救，整片区域完全没有信号。转眼之间，四周楼宇破败荒芜，我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只能咬牙反复撞击家门，钥匙早在逃亡时弄丢了。门内不断传来震动，我担心你遭遇不测，越发用力撞门，衣衫被鲜血浸透，头发散乱不堪。好不容易撞开大门，我已经耗尽所有力气。】
【我看见了惊魂未定的你，也看见你身后浴室门缝里，那双紧盯着你的红眼。一旦你推开那扇门，我们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我本以为再也没法带你逃离，可你突然朝我冲过来，紧紧拉住我的手。万幸，在绝境里我还能和你并肩，可悲，我们偏偏撞上这种邪祟。你把我拖到室外，门后的怪物暴怒不已，却始终无法踏出房门。它们，是被结界困住了。】
字迹写到最后，她的手臂无力垂落。
我死死抱住怀里的人，胸腔像是被生生撕裂，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呜咽。她是我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唯一的依靠，是我全部的念想与光。
她抬起右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合嘴唇。我听不见声音，却清清楚楚读懂了那无声的告白。
我爱你。
晚风裹着浓雾漫过街巷，两轮冷月悬在死寂的夜空。出租屋的窗口依旧立着那道黑影，静静凝视着楼下。我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爱人，再也不敢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浴室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