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平行世界的地球,冬至夜,东北冰城。
雪下得不声不响,像谁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往下撒。整座城市被裹进一层厚厚的白里,楼顶压着雪,电线垂着冰溜子,路灯昏黄,照得人影都不像人影。
白灵躺在床上,四十岁生日这天,没人打电话。
她翻了个身,后脑勺刚挨枕头,太阳穴就猛地一抽,疼得她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从颅骨内部往外凿的感觉,像是有人拿电钻在她脑子里打眼儿,还特爱挑软的来——比如视神经、三叉神经、枕大神经,专捡这些名字听着就倒霉的部位猛攻。
她闭上眼,想睡。
可意识刚沉下去,就被一股劲儿拽住了,硬生生拖离身体,往一个说不清方向的地方拉。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不在屋里了。
脚下踩的是雾,银白色的,不冷也不湿,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刚凝固的蛋清上,软绵绵地晃。四周没声音,连自己的呼吸都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像是阴天正午,又像停电的地下室。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薄的白T恤,牛仔裤膝盖处还有个破洞——上周倒垃圾时蹭墙上的。鞋也没换,还是那双旧运动鞋,左脚鞋带断了,用订书钉临时固定着。
“我这是……魂穿?”她心里嘀咕,“四十大寿送自己一场精神分裂?”
话音还没落,前方雾里浮出一条小路。
不是砖也不是石,是由细碎的光点铺成的,星星似的,密密麻麻连成一线,一直通向远处一座高台。台子孤零零立着,四四方方,没台阶,也没栏杆,上面站着个人影。
白灵没动。
她当律师那会儿经手过不少离奇案子,有装神弄鬼骗保的,有信大师喝符水喝死的,还有说自己前世是慈禧太后的。她不信玄学,只信证据链和法条。
但现在这情况,法条救不了她。
她试着开口:“喂?”
没声。
不是嗓子哑了,是根本发不出音。她张嘴的动作都有,可空气就像被冻住了一样,连振动都不给。
她抬腿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下的星光小径随着她的步伐亮起,又在身后熄灭,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画面,一闪一闪。
越靠近高台,越觉得不对劲。
那道人影看着不大,站姿笔直,披着深色长袍,头戴冠冕,面容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可你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你。
而且不是眼睛在看。
是整个存在都在注视你。
白灵走到台前,停住。
那人影缓缓抬起手,袖口滑出一截枯瘦的手腕,手指修长,指甲泛青。
他没说话。
但白灵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话:
“尔乃应劫之人。”
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系统弹窗,自带静音播放功能,却震得她脑浆子嗡嗡作响。
她想反驳。
她想说“我不接这种单”,她还想问“谁派你来的?有没有劳动仲裁?”
但她动不了嘴,也挪不开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继续输出信息流:
“赐号‘玄法真人’。”
“今日启目,可察阴阳。”
话音落地的瞬间,头顶裂开一道缝。
不是天空裂了,是她的脑袋里炸了。
一道金光从颅顶灌入,顺着脊椎一路烧下来,所过之处像通了高压电,每一根骨头都在噼啪作响。最难受的是眼睛,眼球像是被人用热铁筷子从内往外搅,胀、痛、灼、裂,四种感觉同时发作,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得爆浆。
她想喊。
她想滚。
她想抄起旁边不存在的灭火器往自己头上砸。
可她连眼皮都合不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场梦境谋杀案里的时候——
一切戛然而止。
金光没了。
高台没了。
雾也没了。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窗外,雪还在下。
屋内,暖气片嘶嘶地响,像有蛇在管子里爬。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踢到了脚底,枕头歪在一边。
活了。
她居然活了。
她抬手摸额头,体温正常,心跳有点快,但没到心律失常的地步。
“梦?”她喃喃。
不太像。
太清晰了。
尤其是那股钻脑子的疼,现在太阳穴还隐隐跳着,像是电钻虽然关了,但钻头还在空转。
她撑着床坐起来一点,视线扫过床头柜。
然后愣住了。
那儿本来什么都没有。
一杯凉水,一个闹钟,一本翻烂的《民法典》。
可现在,多了一枚铜钱。
古旧的那种,边缘磨得圆润,铜绿斑驳,中间方孔周围刻着四个字,模模糊糊看不清。
她记得睡前绝对没有这玩意儿。
她家连香炉都没有,更别说供什么神像、摆什么法器。她不信这些,以前连庙会都不逛。
她盯着铜钱,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上,一股暖流“嗖”地钻进掌心,顺着胳膊往上爬,像是有人往你血管里灌了杯热姜茶。
她抖了一下。
不是吓的,是那股暖意太真实了,从指尖一直熨到肩膀,连带着脑袋里的疼都缓了几分。
她把铜钱攥进手里。
不大,刚好满握,沉甸甸的,像是比它看起来重得多。
她翻过来掉过去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除了那个方孔里,似乎有极淡的一圈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快没电的LED灯。
“哪来的?”她低声问。
没人回答。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句“可察阴阳”。
“阴阳?”她冷笑一声,“我现在最该察的是我是不是该挂神经内科了。”
她把铜钱放在眼前,眯眼盯着。
“你要真是个信物,你就再闪一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闪。
她刚要骂街,那光又亮了。
一瞬即逝。
她手一抖,铜钱差点掉地上。
“操。”
她迅速把铜钱塞进枕头底下,像是藏赃款。
然后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胸口,盯着天花板。
屋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她开始回忆刚才的梦。
不是片段,是全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离谱。那条星尘小径,高台的轮廓,老者的姿态,甚至他说的每一个字的语气停顿……全都像被刻进脑子里一样,没法忽略。
更诡异的是,她现在一点都不困了。
头痛是还在,但已经被一种奇怪的清醒感压了下去。脑子像被重启过,所有杂念都被清空,只剩下两个问题在循环播放:
**1.刚才的事是真的吗?**
**2.如果是真的,那我现在算什么?**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今年四十了。
整整四十年,没做过一次真正离谱的梦。
最多也就是梦见自己在法庭上忘词,或者客户赖账跑路。现实里的焦虑投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今晚这个梦,完全超纲了。
“玄法真人?”她自言自语,“听着像网游里刚注册的角色名。”
她翻了个身,想下床去厨房喝口水。
可刚掀开被子,又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想动。
不是懒,是怕。
怕一下床,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怕一开灯,就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怕地板上印着一行湿脚印,从门口一直通到床边。
她盯着卧室门。
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客厅的光,是电视待机的小红点照的。
一切正常。
但她就是不敢动。
她重新躺回去,手悄悄伸进枕头底下,再次握住那枚铜钱。
暖的。
还在微微发烫。
“要是明天醒来这玩意儿不见了,”她低声说,“我就当自己突发癫痫,立刻去医院挂号。”
她闭上眼。
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道金光灌顶的画面。
她忽然又想起梦里那句话——“可察阴阳”。
“阴阳……意思是能看见鬼?”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角落,“那我现在要是睁开天眼,是不是能看到个吊死鬼趴我头顶?”
她真的试了试。
闭眼,深呼吸,想象自己眉心裂开一道缝。
三秒后。
啥也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果然还是疯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门口,把被子拉到下巴。
铜钱仍被紧紧攥在右手里。
她忽然笑了下。
“四十大寿,礼物居然是个铜板儿……民政局得给我颁个‘最惨生日奖’。”
笑完,她又沉默了。
因为她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个梦是不是真的。
她,白灵,前大地律师事务所资深律师,理性主义战士,庭审场上能把对方辩手逻辑拆成渣的女人,现在居然在纠结自己有没有被神仙托梦。
这比见鬼还吓人。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再次看向铜钱。
翻到正面。
这次她看清了那四个字。
**“太上老君”**。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句:
“老爷子,您要真有空管我,能不能先把我失业金批了?”
话音刚落。
铜钱中心的方孔,突然闪了一下。
比之前亮。
像是回应。
她呼吸一滞。
手指猛地收紧,把铜钱死死扣在掌心。
她没再说话。
也不敢再试第二次。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暖气片的嘶鸣,数着窗外雪花落下的节奏。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她忽然觉得,这个生日,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不再无聊了。
她盯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来吧。”
手里的铜钱,还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