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笙又在看他。
同桌周言端着餐盘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病?天天盯,人家又不认识你。”
萧文笙收回视线,低头扒饭:“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周言嗤笑一声,“从开学第一天看到现在,快三个月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眼神暧昧。
萧文笙没接茬,默默把盘子里的青椒拨到一边。周言自讨没趣,耸耸肩换了话题:“行吧。对了,上周学院女生在食堂堵他,说要请他吃饭请教问题——你猜怎么着?”
“怎么?”
“他笑着答应了。”周言神秘兮兮地凑近,“第二天,那个女生主动申请转专业。问什么都不说,就哭。你说邪门不邪门?”
萧文笙的筷子停了一瞬。
邪门。这个词用得真准。
从白时栖入学那天起,围绕这个人的传闻就没断过。墨绿色的眼眸加上那张脸,走到哪都不缺关注度。
但萧文笙注意到的不是这些。白时栖入学之后,学校的事故频率明显偏高——小到学生食物中毒,大到电路老化引发火灾。每起案件,白时栖要么是当事人,要么是目击者。
他怀疑这些事跟白时栖有关。
萧文笙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世上存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异能力。八岁那年,他亲眼见过一个人凭空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降到冰点。没有人向他解释那是什么,也不需要解释——他记住了。自那以后,他学会了观察那些不对劲的人和事,学会了在确认对方足够危险之前把自己藏在暗处。
所以在怀疑白时栖的第一时间,他就匿名向官方写了一封举报信。
当然,也可能没关系。不过无所谓了。
之后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他全部记在那本从不离身的硬壳笔记本里,整理、总结,写成一封又一封信,匿名发给官方组织。
“我吃完了。”萧文笙端起餐盘,打断周言的絮叨。
“哎你等等我——”
他没等。快步走向收餐台,余光瞥见白时栖也刚好起身。两人隔着七八米,方向相反,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他刻意放慢脚步,让白时栖先出去。
像一只猎物,小心翼翼地避开捕食者的路径。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那个下午,萧文笙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自习。从这里能看见楼下的露天咖啡座。白时栖每周三下午四点都会出现在那里——一杯美式,二十分钟书,然后一个电话。
萧文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假装看书,偶尔抬头,像完成某种仪式。
四点零五分。白时栖没出现。
他皱了皱眉,扫了一圈咖啡座。没有。放下书,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掠过心头。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课本。那几行字像是印在玻璃上,怎么也读不进去。
算了。
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文笙。”
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僵在原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
他从未和那个人说过话。
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名字。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萧文笙缓缓转身——白时栖站在台阶上方,墨绿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格外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那人微微歪头,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天气不错,”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觉得呢?”
萧文笙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的观察笔记,写得挺用心呀。”
背脊瞬间僵直。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萧文笙转身,看见白时栖两根手指正随意地拈着那本藏在抽屉最深处的硬壳笔记本。墨绿色的瞳孔在台灯光晕下,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声音干涩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所有的防备,所有自以为是的隐匿,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匿名信写得也不错,措辞很谨慎,几乎抓不到把柄。”白时栖将笔记本轻轻抛回桌面,“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可惜——‘几乎’这个词,往往意味着还不够。”
“你想做什么?”萧文笙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
白时栖没有回答。他踱步上前,像审视一件藏品般打量着萧文笙略显苍白的脸:“你很聪明,知道不把自己暴露在明显的危险之下。可对我来说,还是太过明显了。”
萧文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远离我,向官方递送情报。”白时栖轻笑,笑声低沉,带着一丝嘲讽,“可你心里清楚——常规手段,对付不了非常规的存在。不是吗?”
他什么都知道。
萧文笙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自己像一只在玻璃箱里表演的老鼠,一举一动都被箱外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直说吧,你的目的。”他放弃了无意义的质问,声音恢复冷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关节泄露了紧张。
“邀请你参加一场游戏。”白时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邀请他共进晚餐,“规则自寻,内容未知。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终点,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真的吗?”白时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颅骨,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隐秘角落,“那个因为你的无能为力而逝去的人……你连一次挽回的机会,都不想要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呼吸骤停。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心底最沉重、最不可触碰的伤疤,此刻被如此轻易而精准地揭开。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向门口冲去——逃离这个能看穿他一切的人。
“连死都不怕的人,”白时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还会害怕一个可能实现愿望的机会吗?”
萧文笙的脚步僵住了。
是啊。他本就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暗中调查白时栖,与其说是为了正义,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一个还能存在下去的理由,甚至,是找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契机。连最坏的结局都准备好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代价是什么?”
“参加游戏本身,就是代价。”白时栖眼中闪过激赏,似乎很满意他这么快就抓住了核心,“通关,你得偿所愿。失败——”他摊了摊手,没说下去。
“我有的选吗?”
“理论上,有。”白时栖笑了笑,墨绿色的眼睛里毫无暖意,“但我想,你不会拒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萧文笙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男生。对方仿佛站在命运的交叉点上,手中握着一条他无法抗拒的饵线。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是与虎谋皮——但那个关于挽回的微小可能性,是黑暗尽头唯一的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犹豫和恐惧都挤压出去。
“好。”
几乎在吐出这个字的瞬间,宿舍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不是跳闸——是一种更深沉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意识像被投入漩涡,迅速模糊、抽离。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白时栖那带着愉悦笑意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明智的选择。游戏……开始了。”
月光勉强挤过云层,照亮空无一人的宿舍。一道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白时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如常巡逻的保安,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身形如雾气般缓缓消散。
几天后,官方调查因缺乏关键证据,在几次例行问询后不得不暂时搁置。
萧文笙的失踪被记录为一起普通的离校出走事件。只有他的手机里,留下了一条定时发送给警方的信息:
“感谢调查,我已确认是误会。个人选择离开,勿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