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银行APP。
指尖在刷新键上停了两秒,按下去。加载圈转了三圈,数字跳出来:1613.42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锁屏,把手机扔在一边,仰面朝天平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霉的水渍发呆。六月底的清晨五点半,天已经亮透了,顶楼的出租屋像个提前预热的蒸笼,夜里攒的热气闷在里面散不出去。她后背上沾着一层薄汗,黏糊糊地贴在T恤上。
今天是她毕业离校的第三十七天。二十二岁,二本院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学士证毕业证都塞在书桌抽屉里,还没派上正经用场。摆在她面前的账单很清晰:
房租:1300元/月,押一付三,六天后到期,房东上周已经提过一次,说再不续租就准备挂中介了;
助学贷款:30000元,分60期,每月562.37元,昨天是还款日,已经逾期一天,银行的提醒短信躺在收件箱里,她没敢点开;
吃饭:省着点花,一天十五块,一个月也要四百五;
公交、话费、杂七杂八:算两百。
算下来,下个月睁眼就要欠两千五百多。她手上只有一千六百一十三块。
不是没找工作。恰恰相反,这三十七天里她投了九十二份简历,面了十四家。不是零offer,是能去的都太坑:一家电商运营,月薪四千二,单休,试用期三个月打八折,不交公积金,公司在开发区,每天通勤要三个小时;一家教育机构文案,说是文案,实际就是销售,底薪三千五,剩下全靠提成,天天要打电话追家长报课;还有一家小传媒公司,面到最后老板跷着二郎腿说“小姑娘刚毕业,不要太看重工资,能学到东西最重要”,转头就让她先去外地出差半个月,食宿自理。
她不是吃不了苦。她怕的是钱没赚到,先把自己赔进去。学中文的就这样,听起来文艺,找工作的时候最鸡肋。考公卷不过,考教资还在等面试,企业里对口的岗位少,工资还低。同宿舍四个姑娘,一个回了老家考事业单位,一个靠家里关系进了国企,剩下两个在这座城市漂着,另一个已经准备下个月去投奔同学了。
林盏没地方可去。老家在下面县城,母亲身体不好,打零工供她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毕业的时候她跟妈说“放心,我能养活自己”,这话才说出去一个多月,她没脸说自己混不下去。
她坐起身,抓过手机,点开招聘软件。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岗位,薪资四千到五千,要求三年工作经验,要么就是销售岗挂着“储备干部”的名头。她指尖划得飞快,划到最底部的时候,一个没见过的公司跳了出来。
承古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岗位:线上民俗内容运营(夜间岗)
薪资:8000-10000元·13薪
福利:五险一金、餐补、夜班补贴、节日福利
林盏的手指顿住了。八千起?她第一反应是看错了,点进去仔细看。岗位职责写得很简单:负责夜间时段民俗内容账号的运营、用户投稿审核与发布,配合团队做内容策划。要求只有两条:本科及以上学历,对民间文化有一定了解;能接受夜间轮班,上班时间14:00-22:00,每月有3-5天需值守到凌晨。
夜间岗。难怪工资高。她往下翻公司简介:成立于2019年,主营民俗文化新媒体传播,旗下有多个百万级账号,深耕垂直赛道。页面做得很朴素,深棕色背景,没有花里胡哨的团队照片,也没有办公环境展示。
评论区有四条评价,都是匿名。第一条:“工资准时发,从不拖欠,夜班补贴给得足。”第二条:“公司规矩比较多,入职会讲清楚,能接受就还好。”第三条:“人员流动有点大,半年换了好几个。”第四条:“不建议胆子小的去,夜班慎选。”
下面一堆人追问“怎么说?有什么说法?”,评论主再也没回复。
林盏心里犯嘀咕,点开企业查询APP搜了一下。公司是正规注册的,法人王承安,注册资本500万,注册地址庆丰路128号庆丰大厦1201室,经营状态正常,没有行政处罚,没有失信记录。庆丰大厦她知道,城西的老写字楼,九十年代建的,设施旧了点,但位置不算偏,公交能直达。
她对着屏幕犹豫了五分钟。八千块。就算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也有六千多。够交房租,够还贷款,够吃饭,甚至每个月还能攒点钱给妈寄回去。不就是夜班吗?年轻人熬点夜算什么。总比房租到期了拎着箱子睡大街强。
她点了“投递简历”。本来没抱希望,毕竟现在才早上六点多。没想到几乎是秒回——系统提示对方已查看简历,并发出面试邀请。【面试通知】林女士您好,您的简历已通过初筛,面试时间为今日上午10:00,地点:庆丰路128号庆丰大厦1201室。请携带身份证原件与纸质简历一份。收到请回复。
林盏愣了。这么快?连电话沟通都没有,直接约面试?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哪家公司这么早人事就上班了?
心里那点疑惑刚冒出来,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林啊,房租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几天有好几个人问房子,你要是不租的话我就挂出去了啊。”
紧跟着,银行的催款短信也进来了,第二条了,语气比第一条重了点。
林盏盯着两条消息看了十秒。疑惑、不安、顾虑,在现实的账单面前,轻得像一阵烟。她回复房东:“阿姨我再想想,这两天给您准信。”然后回复面试通知:“收到,准时参加。”
她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忽大忽小,老小区就这样,早上用水高峰水压不稳。她用凉水抹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脸色偏黄,是熬了大半个月夜投简历熬的。但眼神很亮,是那种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亮。
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还是去年答辩的时候买的,七十九块,洗了两水,领口有点发黄。她找出来穿上,用杯子盛了热水当熨斗,把领口的褶皱熨了熨。简历她手里还有两份,是上周面试剩下的,黑白打印,五毛钱一张。她拿出来看了看,又在后面补了两行“熟悉民间文学,对民俗文化有浓厚兴趣”。
七点四十,她背上帆布包出门。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纸箱子、旧自行车、酸菜坛子。声控灯坏了一半,她走一步,前面的灯亮,后面的灯灭,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一步一步地追。走到五楼转角的时候,肩膀“擦”地蹭过了什么东西。她停下来回头看。是辆旧自行车的车把,套着黑色的橡胶套,上面落满了灰。大概是刚才走太急蹭到了。她想。
她继续往下走,没看见自己衬衫的肩膀位置,沾了一小点淡淡的灰。不像是车把蹭的。像是……一个手印。
出了小区,门口就是早餐摊。她犹豫了一下,买了杯豆浆,两块钱,没敢买包子。一边喝豆浆一边等公交,她点开本地论坛,搜了搜“庆丰大厦”。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租房、招聘,翻了两页,看到一条去年的帖子:《庆丰大厦半夜真的邪门,有没有在那上班的朋友?》帖子里楼主说自己在十楼上班,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总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出去看又没人。下面回复五花八门,有人说老楼隔音差,有人说管道响,也有人说“那楼以前是老殡仪馆改的?不对,老殡仪馆在北边啊”,还有人说“十二层以前出过事,具体不知道”。
十二层。正好是承古文化所在的楼层。
林盏的心跳快了半拍。她再往下翻,楼主最后一次回复是:“算了不说了,已经辞职了。”帖子沉了,再也没人更新。
公交来了,早高峰的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挤上去,站在后门的位置,手里攥着豆浆杯,烫得指尖发红。车开了,她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心里反复算账。八千块。就算楼旧点,规矩多点,夜班熬点,又怎么样呢?她已经没得选了。总比回去跟妈说“我找不到工作,你再给我打钱”强。
车往西开了二十分钟,庆丰大厦出现在视野里。米黄色的外墙,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不高,只有十二层,在周围的高楼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个站在年轻人堆里的老人。楼前的广场不大,停着几辆旧车,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个打盹的保安。
林盏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那栋楼。十二层的位置,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窗帘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大概是风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肩上的包带。林盏,加油。她对自己说。这是你目前最好的机会了。一定要抓住。
她迈开脚步,朝着大厦的方向走过去。她不知道的是。十二层那扇窗帘后面,确实站着人。 HR张姐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简历,上面贴着林盏的照片。她低头看了一眼简历,又抬头看了一眼楼下正走过来的姑娘,拿起笔,在名单的第七个名字前面,轻轻打了个勾。
桌上的考勤表上,前六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离职”。日期各不相同。但每个人,都是入职满三个月左右走的。
张姐放下笔,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岁上下,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和林盏待会儿将要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厦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一楼的门缓缓打开。像一张嘴,静静地等着猎物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