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最后一顿晚餐
我误入了一座地图上不存在的小镇,
这里的居民每天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等待天黑。
直到我发现了镇长家的地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百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
导航在驶入那条雾气弥漫的岔路时彻底失灵了。屏幕上的光标徒劳地闪烁了两下,然后变成了一片雪花。林深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他已经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开了快三个小时,油箱的指针早就滑到了红线以下,而路两旁的景色却像是被按了重复播放键,永远是那种介于灰绿和土黄之间的、没什么生气的灌木丛。
他本来是要去邻县拍一组废弃工厂的专题。那条路他走过两次,闭着眼也能数出沿途的加油站和转弯。但今天,一个不起眼的路口,一块被藤蔓半遮着的、字迹模糊的木牌,鬼使神差地让他打了方向盘。也许是为了抄近路,也许只是想看看路的尽头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尽头是一场大雾,和一个镇子。
镇子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雾气散开的瞬间,它就在那儿了,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的矮房子,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连狗叫声都没有。他把车停在镇口一棵巨大的槐树下,车轮碾过几片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空气里有种奇异的香味,很淡,像是隔夜的米饭和某种不知名的花草混在一起,温吞吞的,让人犯困。
他顺着唯一的主街往里走。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里头有人。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白粥,她用勺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着,眼神却空茫茫地望着街对面,没有焦点。一个剃头匠靠在自家铺子的门板上,半眯着眼,手里也端着一只同样的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看起来没什么油水的咸菜,她用指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
每个人都在吃东西,或者正在准备吃东西。但他们脸上没有享受或满足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按部就班的平静。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缓慢,均匀,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在执行某个刻入骨髓的程序。林深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抬头看他,好像他是空气的一部分。
他注意到路旁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营业中”的木牌,落满了灰。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小壶酒。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门口的方向。林深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打搅一下,”林深掏出手机,指了指无信号的图标,“我车没油了,能借个电话吗?或者……”他咽了口唾沫,“有吃的吗?我可以付钱。”
男人缓缓地转动眼珠,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这个器官,终于把焦点聚在林深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深有些发毛。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得有些空洞的笑容,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吃。”
只有这一个字。
林深迟疑了一下,饥饿感最终战胜了疑虑。菜是热的,米饭也是新蒸的,味道说不上好,但也不坏,只是……太淡了,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他风卷残云地吃完了大半,抬头想道谢,却发现男人依旧维持着那个笑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林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期待。
太阳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向西沉去。林深感觉刚吃完午饭,天边就已经烧起了晚霞。镇上的居民们开始陆续从屋里走出来,端着碗,三三两两地聚在街心的一棵大榕树下。没有人交谈,只有单调的、吸溜吸溜喝粥或咀嚼干粮的声音。林深站在人群外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观众。
天黑得也很快。几乎就在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整个镇子陷入了死寂。吃饭的声音停了,人们端着空碗,像潮水一样无声地退回了各自的屋子。门板合拢,灯光熄灭,连虫鸣都没有。林深站在黑暗里,浑身冰凉。
他摸黑找到了镇上看起来最气派的一栋房子,门楣上挂着“居委会”的牌子。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册子,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名字,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他凑近了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最近的日期就是今天。而在册子的最后一页,靠近底部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深。
后面跟着的日期,是空的。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很轻的、拖沓的脚步声,从地下传来。他循着声音找去,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扇暗门,虚掩着,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霉味和一种更浓的、湿漉漉的甜腥气涌上来。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了下去。地窖很大,出乎意料地大,像一个小小的广场。灯光扫过去,他僵在了原地。
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不是腌菜缸,不是酒坛子,是“人”。他们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鞋,脸上带着同样惊恐的、凝固在最后一刻的表情。有的皮肤已经蜡黄干瘪,有的还相对新鲜,像是刚放进去不久。他粗略地数了数,至少三百个。三百个“林深”,三百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闭着眼,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手电筒的光剧烈地晃动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石阶尽头,那个胖胖的饭馆老板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那种令他昏昏欲睡的奇异香气。
“你终于来了,”老板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吃吧。吃完,好去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的目光越过林深,落在地窖深处某个空着的位置上,那里似乎刚刚被清理出来,石板上还留着浅浅的水痕。
林深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跑,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而那碗饭的香气,正一丝丝地,顽强地钻进他的鼻孔,胃里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
老板向前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