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七年的秋天,金城县的日子过得比往年要紧些。
这“紧”字,一是说时令。八月里的黄河水已经退了脾气,不复夏汛时的浑浊咆哮,清凌凌地贴着两岸的土崖子流过去,带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凉意。城头上的草黄了一半,早晚的风刮在脸上,已经能觉出刀子似的锐利来。二是说人心。今年入夏以来,甘肃各地传遍了刘六刘七造反的消息,虽说兵火远在千里之外,但朝廷加派的驿递银子和各种科派,一层层压下来,到金城县这偏隅小地,百姓肩上的担子也着实不轻。县衙里的赵文奎赵知县,自打春天从京里放了这实缺出来,整日里眉头就没舒展过,不是下乡劝农,就是坐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连后院新纳的姨太太都冷落了不少。
金城县这地方,搁在大明舆图上,不过是个针尖大的点。可但凡懂些地理的都知道,这地方紧要得很。黄河从西边流来,绕着城南打了个弯,又折向东北去了。县城就坐落在河北岸的台地上,背靠白塔山,南望皋兰山,是河西走廊的东端门户。出城往西,过河口,经红城子、武胜驿,便是通往河西、西域的大道。这些年虽说西域不怎么太平,但往来的商队却也没断过。驼铃声声,从城门洞里穿过去,带进来的是葡萄美酒、胭脂玉石,带出去的是茶叶绸缎、瓷器药材。金城县的百姓见惯了高鼻深目的回回商人,也听惯了各种各样的外路口音。这地方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几分见多识广的豁达。
金城县的县衙坐落在城中央的鼓楼西边,三进的院子,灰瓦青砖,和这城里别的衙门官署也没什么两样。唯独东边跨院里有一溜矮房,常年不见日头,墙根下长着一蓬蓬的青苔,空气中总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石灰、陈腐、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腥。这里就是县衙的停尸房,仵作王越当差的地方。
王越今年三十有二,在金城县衙里当仵作已经十一个年头了。他家三代都是仵作,他爹王老四当年是兰州卫出了名的“神眼”,什么疑难案子,到他手里,只要看看尸体的颜色、摸摸骨头的断茬,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可惜王老四命不好,五十岁上得了一场急病,撒手去了,留下王越和一个瞎了眼的娘。王越子承父业,十六岁就跟着县衙里的老师傅打下手,二十岁上正式补了仵作的缺。这十一年的案子经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在这金城县地面上,说起“王老三”三个字,三教九流没有不知道的。
这王老三的长相,和他干的这行当倒有几分相称。个子不高不矮,精精瘦瘦的一张脸,颧骨有些高,下巴有些尖,脸色常年不见血色,白惨惨的像张宣纸。最扎眼的是他那双手——又长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是个读书人的手。可就是这双手,能摸出骨头上最细微的裂痕,能从腐烂的皮肉里找出别人看不见的针眼大的伤口。他平日里话不多,走路轻飘飘的没什么声响,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一具尸体,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越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给娘熬药。他住在城南一条叫“官井巷”的巷子里,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做灶房,院子窄得转个身都费劲。药罐子在红泥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满院子都是苦艾艾的药味。他娘在屋里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问:“老三,今儿个衙门里有事没有?”
“娘,您别操心,药熬好了我给您端过去。今儿个该是没事,赵大人前儿个审完了那个偷牛的案子,这几日清净。”王越一边用蒲扇扇着火,一边答话。
话音未落,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啪啪啪的拍门声:“王老三!王老三!起了没有?”
王越听出是衙门里差役刘大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怕是出了事。他起身开了门,刘大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走!赵大人让……让您赶紧去北门外头旱沟,出……出人命案了!”
“几个?”
“一个……放羊的老汉今早发现的,是个女的,没……没头!”
王越眉头一皱,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的药罐子,对刘大说:“你进去帮我把药倒出来,搁在灶台上温着,跟我娘说一声,我去去就回。”说完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打开来,里头是几把大大小小的钢尺、铜签子、一个小瓷瓶、一卷麻绳,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洗冤集录》。他仔细检视了一遍,把包袱重新系好,挎在肩上,大步出了门。
北门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金城县的北门叫“广源门”,出了门是一条土路,两边是些卖干草、卖炭、卖粗瓷碗盏的棚子,再往外走,地势渐渐低了下去,形成一道干涸的沟壑——这就是旱沟。旱沟是夏天下暴雨时泄洪用的,平时干得能跑马,沟底长着一蓬蓬的骆驼刺和芨芨草,沟沿上歪歪斜斜长着几棵老柳树,树皮被羊啃得精光。
沟边站着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被几个衙役拦在外头。赵知县赵文奎已经先到了,站在沟沿上,一张白净的脸上满是不耐烦和焦虑。他穿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挂着一块成化年的白玉佩,在这荒凉的沟沿上显得格格不入。他身边站着捕头马成,四十来岁,黑红脸膛,络腮胡子,腰里挎着一把雁翎刀,正蹲在沟边往下张望。
看见王越来了,赵知县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几步迎上来:“王越,你可算来了!快下去看看!”
王越点点头,也不多话,顺着沟沿的小路下到沟底。旱沟不深,也就丈把来高,沟底是干裂的黄泥地,散落着些羊粪蛋子和枯草叶子。报案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米,是附近米家台的,养了十几只羊,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羊出来放。今儿个天还没亮透,他赶着羊走到这旱沟附近,一条老狗先跑下去,汪汪汪地叫个不停。他下去一看,就看见了那东西——白花花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王越走过去,在离那东西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是一具女尸。
没有头。
尸体仰面朝天躺着,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迹变成黑褐色,在衣服上结成硬壳。尸体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势看起来出奇地安详,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颈部断口整齐,血肉模糊中能看见白森森的颈椎骨。王越蹲下来,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四周。沟底的地面上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拖拽的痕迹,血迹集中在尸体下方,没有喷溅的迹象。他心里有了第一个判断: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尸体是死后被移过来的。
“赵大人,”王越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死者是女性,年纪约莫二十出头。尸身完整,除了颈部断口之外未见其他外伤。此地不是杀人的地方,是抛尸的所在。”
赵知县在沟沿上探着头,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无头女尸……这、这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本县的考评……”
马成咳嗽了一声,赵知县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收了声,正色道:“王越,你且仔细验看,看能不能查出这女子的身份。”
王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一双布手套戴上,开始从尸体的头部(如果还有头的话)往脚部,一寸一寸地查看。他看得极慢,有时候在一处地方要看好几遍,用手摸,用钢尺量,甚至凑近了闻。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马成吆喝了几次才安静下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越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他走到沟沿下,仰头对赵知县说:“大人,下役查验过了,有些发现,要禀报大人。”
“你说。”
“其一,这女子年纪在二十二三岁上下,身量不高不矮,骨架匀称,脚上没有茧子,手掌也细嫩,不是做粗活的人家。她身上的绸衫是杭州货,城里孙家绸缎庄上月刚进的那一批,一匹要六两银子。腰间的绦子是苏样的,打的络子也是南边的款式。据此推断,死者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至少是殷实人家,或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知县。
“或者什么?”
“或者是有钱人家的内眷。”
赵知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金城县这地方,有钱人家的内眷失踪,怎么可能不报官?
“其二,”王越继续说,“这女子虽然穿着体面,但衣领里头、袖口里头的针脚都是乱的,像是匆匆忙忙缝上去的,不像是正经裁缝的手艺。还有,她脚上没穿鞋,光着脚,但脚底板上没有土,也没有伤痕,说明被移到这里的时候是被人抱过来的,不是自己走过来的。”
马成插了一句嘴:“没头没脸的,光凭这些就能看出这么多?”
王越看了马成一眼,不卑不亢地说:“马捕头,还有其三。”
“其三?”
“这女子,生过孩子,而且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沟沿上下一片寂静。赵知县瞪大了眼睛:“这……这也能看出来?”
王越指着尸体腹部偏下的位置:“大人请看,这女子的腹部皮肉松弛,有明显的纹路,这是怀胎之后撑开的痕迹。再看她的骨盆——”他用手在尸体的髋部比划了一下,“比寻常女子要宽一些,这也是生产过的明证。还有,她的乳房……”他犹豫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下役不便当众细说,但确实有哺乳过的痕迹。综合来看,生产不会超过半年。”
赵知县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来。马成蹲在沟沿上,看着王越的眼神也变了变,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越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粉末在手上,轻轻洒在尸体的颈部断口处。粉末落下去,和血肉混在一起,过了片刻,他用铜签子轻轻拨开皮肉,仔细看了看骨头的断茬,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赵知县紧张地问。
“这脖子上的伤……不是一刀砍下来的。”王越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骨头上有三道刀痕,深浅不一,角度也不同。第一刀砍在第七节颈椎上,入骨不深,大约只砍断了半边。第二刀偏了些,砍在第六节和第七节之间,把骨头劈开了。第三刀才把整个头颅切下来。三刀都是从上往下砍的,说明行凶的人站在死者身后,死者当时要么跪着,要么已经死了或者昏过去了。”
“你的意思是……”
“下役的意思是,行凶的人不是惯于杀人的,手生。而且用的刀不趁手,力道也不够,所以才会砍了三刀才砍下来。”
马成冷笑一声:“一个生手,杀了人还把头割下来?这说得通吗?”
王越不慌不忙地说:“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如果是仇杀,要么一刀毙命,要么乱刀砍死,割头的少。如果是图财害命,更没必要割头。割头这种事,多半是为了让人认不出死者,或者……是为了取走什么东西。”
“取走什么东西?”赵知县追问。
“比如说,证明身份的东西。”王越的目光落在那具无头女尸的颈部,“如果死者脖子上戴着什么首饰、项圈,或者有什么印记,行凶的人不想让人看见,就连头一起带走了。”
这番话说完,沟沿上下又安静了好一阵子。赵知县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指着马成说:“马捕头,你带人先在附近查访,看看这几日有没有哪家丢了人的。尤其是城里那些有钱的人家,一家一家地问,不许漏了。”
马成拱手应了,转身去安排人手。
赵知县又对王越说:“你把尸体带回衙门去,好生安放。本县……本县这就回去行文,看看兰州府那边有没有报失踪的案子。”说完,他拢了拢袖子,在两个师爷的簇拥下匆匆走了。
王越看着赵知县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具无头女尸,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这具尸体身上的谜团,恐怕远不止没有头这么简单。
他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晨光从沟沿上照下来,落在月白色的绸衫上,血迹在黑褐色的硬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忽然注意到,死者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死前攥着什么东西。他用铜签子轻轻拨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手指已经僵硬了,拨起来费了些力气。
手指下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像是长期握着什么东西留下的。他仔细看了看那压痕的形状和位置,心里又是一动。
这压痕,像是握着一封信,或者一张纸。
如果死者手里本来有东西,是被人拿走了?还是她死前已经把东西藏起来了?
王越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招呼几个差役下来,用一块门板把尸体抬上去,盖上白布,往县衙里抬。他自己跟在后面,走在旱沟的土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道压痕。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鼓楼的钟声当当当地响了几声,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卖酿皮子的、卖灰豆子的、卖热冬果的各色摊子摆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辣子和醋的香味。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子里跑出来,嘻嘻哈哈的,不知道谁家死了人。
王越把尸体安置在停尸房里,点上三炷香,又用石灰把地面洒了一遍。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本翻烂了的《洗冤集录》掏出来,翻到“验尸”那一章,又合上了。
他想起父亲当年教他的时候说过的话:“老三,当仵作的最要紧的不是手,是心。手上要有准头,心里要有算盘。每一个死人都是一个哑巴,你得替他把话说出来。”
“爹,要是死人不想说话呢?”
“死人没有不想说话的。你听不见,那是你的本事不到家。”
王越把书塞回包袱里,站起身,走到尸体旁边,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那双蜷曲的手。他盯着那几道压痕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出停尸房,去找马成。
“马捕头,查访的时候,多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问问那些富户家里,这几个月有没有生过孩子的女眷,尤其是最近失踪的。”
马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王越走出县衙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黄河在城南闪着金光,远处的白塔山上,晚钟一声一声地响着。他站在鼓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三十二年的小城,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一种直觉。
就像他爹说的,当仵作的,手上要有准头,心里要有算盘。
而他心里的算盘,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