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越和马成便去了城西。
裕丰杂货铺的门板还上着,街上冷冷清清的。两人在杂货铺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蹲下来,盯着后门。马成骑了一整天马,腰背酸痛,嘴里嘟囔着:“老三,你说赵虎还会来吗?”
“会。”王越的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的任务还没完成。铁鹞帮在甘州抓人,凑够一批才送走。他还要等下一批。”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裕丰杂货铺是他们的据点,盯着这里,总会有收获。”
等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发生。又等了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灰袍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四下看了看,快步往北边走去。那人个子不高,走路没有跛脚,不是赵虎。
王越拉了拉马成的袖子,两人跟了上去。
那人走了大约半里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王越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然后和马成悄悄退走了。
“又是那个地方。”马成低声说,“上次那个矮个子也是去了那里。”
“那里可能是铁鹞帮的窝点。”王越说,“赵虎一定还会去。我们晚上再来。”
当天晚上,二更天,两人又去了那条巷子。
月光很暗,云层很厚,天地间一片漆黑。王越撬开了那扇木门的锁,两人闪身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堆着些木箱和草料。王越吹亮火折子,照了照四周。院子不大,四面都是高墙,正对面有一间土坯房,窗户用木板封死了,门上了锁。
王越撬开锁,推开门。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火光照进去,王越看到了几个木笼子。笼子不大,刚好能装一个人。其中一个笼子的门开着,里面有几根稻草和一摊干涸的血迹。另一个笼子里,有一件破旧的衣裳。
王越走过去,捡起那件衣裳。是青色的粗布,沾着泥土和血迹。
“成哥,这里关过人。”
马成举着火把在屋子里照了一圈。墙上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救我!凉州张德茂!”
王越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在心里记下了。凉州人,姓张,被困在这里——这又是一个被铁鹞帮抓来的客商。
“人已经不在这里了。”王越说,“被转移走了。”
“转移到哪里去了?”
“迪化。铁鹞堡。”王越把衣裳揣进怀里,“走,回去。”
回到客栈,王越一夜没睡。他把在窝点里看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木笼子、血迹、墙上的字。有人在甘州被抓,关在这里,然后被送走了。送去了迪化。
第二天一早,王越决定去城里的茶馆坐坐。茶馆人多,消息灵通。
他找了一家叫“老刘茶馆”的地方,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马成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谈话。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商人,正在聊生意。
“……听说没有,城西又有人失踪了。”
“又失踪了?这回是谁?”
“一个凉州来的客商,姓张,做皮货生意的。住在兴隆客栈,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包袱、货物都在,人没了。”
“上回那个姓孙的还没找到,这回又来个姓张的。”
“铁鹞帮干的吧?”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几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王越放下茶碗,看了马成一眼。又是兴隆客栈。和凉州卫的平安客栈一样,都是客商失踪的地方。
王越没有贸然上前搭话。他等那桌商人散了,才悄悄跟上了那个年纪大的,在巷子里拦住了他。
“老丈,请留步。”王越拱了拱手,“在下是路过的行商,刚才在茶馆里听您说起城西失踪的客商,心里好奇,想多问一句。您认识那位张客商吗?”
老商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不像歹人,才叹了口气。“认识。张德茂,凉州人,做皮货生意的。他来甘州好几年了,每次来都住兴隆客栈。上个月,他说在甘州遇到了一个大买主,要买他所有的货。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那个大买主长什么样?”
“没见过。张德茂说那人姓赵,高个子,壮实,走路一瘸一拐的。从迪化来的。”
又是赵虎。
王越谢过老商人,回到马成身边。
“成哥,和凉州卫的案子一样。赵虎用同样的手法,骗客商去兴隆客栈,然后把人抓走。”
“那我们现在去兴隆客栈看看?”
“去。”
两人去了城西的兴隆客栈。客栈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封条。王越撬开门锁,闪身进去。
客栈里面很暗,和凉州卫的平安客栈差不多。王越直奔后院,一间一间地搜。第三间客房的床板下面,他找到了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潦草:
“媳妇:我在甘州遇到了一个姓赵的人,他说从迪化来,要买我所有的货。我怀疑他是铁鹞帮的。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去凉州府报案。张德茂。”
王越把信揣进怀里。
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只鞋,鞋底沾着干涸的血迹。
“人已经不在甘州了。”王越说,“被送走了。”
“送去迪化?”
“是。铁鹞堡。”
出了客栈,王越没有回去,而是去了城东的刘家巷。他想找张德茂在甘州的朋友——茶馆老商人说过,张德茂在甘州有个老相识,姓刘,做皮货生意。
老刘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说话粗声粗气的。听说是张德茂的事,他叹了口气,把他们让进院子。
“张德茂这个人,老实本分,做了十几年生意,从没得罪过谁。”老刘给他们倒了茶,“他这次来甘州,兴冲冲地跟我说有个大买主,要买他所有的货。我劝他小心点,他说没事。”
“他有没有提过那个大买主叫什么?”
“姓赵,从迪化来。别的没说。”老刘想了想,“不过他走之前,在我这儿放了一封信,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信交给官府。”
“那封信还在吗?”
老刘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王越。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潦草,和张德茂留在客栈的那封差不多,但内容更详细:
“刘兄:那个姓赵的人身上带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铁鹞。我跟踪他去了城北的一个土窑,发现那里关着好几个人,都是被抓来的客商。他发觉了,差点抓到我。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请把这封信交给官府。张德茂。”
王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刘大哥,张德茂说的那个土窑,在城北什么地方?”
老刘摇了摇头。“他没说。只说在城北,荒滩上,一个废弃的土窑。”
两人出了城北,走了大约五六里地,看到了一片荒滩。荒滩上有一个废弃的土窑,半埋在地下,和他们在庄浪卫城外见过的那个很像。
王越走过去,探头往窑里看。窑里堆着些干草和破布,地上有干涸的血迹,还有几根绳子。他爬下去,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账册。
账册不大,巴掌大小,用油布包着。王越翻开账册,上面记着一些名字和日期:
“张德茂,凉州,皮货,八月十二,已送。”
“孙柳成,凉州,药材,七月二十,已送。”
“李有才,兰州,布匹,八月初三,已送。”
……一共十几个名字,都是客商,来自凉州、兰州、肃州。最后都写着“已送”——送到迪化。
王越的手微微发抖。他把账册揣进怀里。
“成哥,铁鹞帮在甘州抓人,送到迪化去。这本账册就是证据。”
马成的脸色铁青。“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找陈巡检。”
两人回到甘州卫巡检司,把账册和信交给陈文远。陈文远看完,脸色大变。
“这……这是铁鹞帮的罪证?”
“是。他们在甘州抓客商,送到迪化去。城北的土窑就是关押的地点。大人可以派人去查。”
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本官这就派人去。王仵作,你们帮了本官大忙。”
当天下午,陈文远带着兵丁去了城北的土窑。在窑里找到了更多的绳子和血迹,还在一处隐蔽的地窖里发现了两具尸体——是失踪的客商,被杀害后埋在那里。
陈文远连夜写了公文,上报陕西行都司。同时下令全城搜捕赵虎,但赵虎已经不在甘州了——裕丰杂货铺关门了,掌柜和伙计都不见了。
王越站在巡检司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案子破了,但人没抓到。赵虎跑了,又跑了。
“老三,别想了。”马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我们知道了赵虎的去向。他回了迪化,我们就追到迪化。”
王越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去肃州。”
当天晚上,王越在客栈里收拾东西。林书生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
“王兄,听说你们明天要走?”
“是。”
林书生把酒放在桌上,倒了两碗。“喝一碗,算是饯行。”
王越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
“王兄,”林书生放下碗,看着王越,“你们去迪化,是为了追那个姓赵的人?”
王越没有回答。
林书生笑了笑,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的,不大,上面刻着一个“令”字,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花纹,不像官府的制式,倒像是私人铸造的。
“这是我在京城时一位故人所赠。”林书生把令牌推到王越面前,“到了肃州,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拿着它去肃州卫找守军。他们看到这块令牌,多少会给些方便。”
王越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令牌上没有官职,没有姓名,只有那个“令”字和一圈花纹。他抬起头,看着林书生。
“林兄,你到底是谁?”
林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是个游学的书生,到处走走看看。兄台不必多想。”
“一个游学的书生,怎么会有这种令牌?”王越问,“又怎么知道肃州卫的守军会认它?”
林书生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王兄,有些事,现在说了反而不好。日后你自然会明白。”
王越盯着他看了很久。林书生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隐瞒什么坏事。他只是不想说。
“林兄,你在甘州等我们,是周德安周巡检告诉你的?”
林书生的笑容收了收,随即又恢复了。“周巡检是我的老朋友。他写信给我,说有两个金城县来的公差,在查铁鹞帮的事,让我照应一下。”
“你认识周巡检?”
“认识。多年以前,我们在京城见过一面。”林书生站起身,背起书箱,“王兄,天色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赶路。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王兄,那个姓赵的人,一定会回迪化。你们追到迪化,就能找到他。但铁鹞帮在迪化的势力比甘州大得多,你们到了那边,万事小心。”
王越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林兄。”
林书生笑了笑,转身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马成关上门,压低声音:“老三,这个林书生,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王越把令牌揣进怀里,“但他不是普通人。一个游学的书生,不会认识周巡检,也不会有这种令牌。”
“会不会是铁鹞帮的人?”
“不像。铁鹞帮的人身上有铜扣,他没有。而且他帮了我们好几次。”
“那他是谁?”
王越摇了摇头。“但他对我们没有恶意。这就够了。”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起了床。王婆婆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水,红枣喂得饱饱的。王越摸了摸红枣的脖子,翻身上了马。
马成骑在前面,王越坐在后面。两人出了甘州卫的北门,往西边的官道上走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祁连山上的雪染成了粉红色。王越回头看了一眼甘州卫的城墙,城楼上的旌旗在晨风中飘扬。
“老三,你说我们到了肃州,能找到赵虎吗?”马成问。
“找不到。他已经回了迪化。”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肃州?”
“因为过了肃州,就是嘉峪关。过了嘉峪关,就是西域。到了西域,才能到迪化。”王越的声音很平静,“成哥,这条路还长着呢。”
马成没有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红枣撒开蹄子,向西奔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远处的祁连山越来越近,山上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王越摸了摸怀里的令牌,想起了林书生说的那句话——“日后你自然会明白。”
林兄,你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会在迪化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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