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空旷宫殿。
这片宫殿之中只有一位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两个。
一道声音响起,慵懒的,带着某种深重的倦怠:
“无聊。”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你说什么?”
“我说,无聊。”第一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你听见了。”
短暂的沉默。
“你也会无聊?”第二个声音说。那声音里藏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情绪。
“第一个声音叹了口气,“漫长的岁月,无尽的轮回,无数的法则运转。创造世界,看着它们毁灭。创造生命,看着它们消亡。最初还有点意思,但现在……”
“现在怎样?”
“现在我想找点刺激,感受当年一样的情感。”
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第二个声音笑了。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有办法。”第二个声音说。
“哦?”
“你不是喜欢刺激吗?要不就来赌一把。”
“赌什么?”
“赌命。”
空旷大殿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颤动。那是规则的力量,在回应这两个字的重量。
“继续说。”第一个声音终于有了点兴趣。
“很简单,”第二个声音说,他的语速变快了,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像是怕对方反悔,“我会封印你的力量。让你从走来时路,去当蝼蚁,去体验危险。”
“而你——”
“负责杀我。”第一个声音接上了他的话。
又是沉默。
然后,一阵低沉的笑声从第一个声音那里传来。
“明白了。我的力量被封印。什么都用不了。而你——你可以动用规则,动用系统,动用一切你能动用的东西。”
“对。”
“但你唯独不能直接动手杀我。”
“对。”
“你只能借刀杀人。用副本,用任务,用其他渡门人,用一切‘合理’的方式。”
“对。”
“我死在你手里,这副躯体就归你了。如果我活下来了,就当图一乐了。”
“好。”
第一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说出了一个词:
“有趣。”
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虚无震颤。
一道金色的光芒亮起,那是规则被激活的颜色。
两个声音同时感知到了一行字,一行刻入他们存在本质的字:
(赌约成立。)
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
“你害怕吗?”第二个声音——渊——忽然问道。
“怕什么?”
“怕你后悔。怕你什么都做不到。怕你死得不明不白。”
第一个声音笑了起来。那个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沉重。那是一种轻松到了极点的、像是要去度假一样的笑声。
“你知道吗,”他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什么感觉?”
“真正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期待的语气:
“别让我失望。别让我太无聊。别让我一眼就看穿你的所有布置。”
“如果你能做到——”
“那我死得其所。”
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是传送。
规则的力量开始拉扯两个意识,将他们投向不同的方向。
一个将沦为普通人,失去力量,成为万千渡门人其中一位。
一个将化身为主系统,掌握规则,编织一个天罗地网。
在光芒彻底吞没一切的前一瞬,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自己的情绪。那声音里带着狂喜、带着野心、还有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痛快:
“贺秋。”
“我的好'哥哥'。”
“我会找到所有机会。”
“杀了你。”
“这是我第一次赢你——也将是最后一次。”
光芒消散。
大殿内重归寂静。
一切归于——
不。
还有一丝声音残留。
那是贺秋的最后一句话,很轻,却莫名地带着笑意:
“那我们走着瞧。”
“渊。”
贺秋现身在一道长廊,着各种各样的门,在里面有序排列着。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的响起
(叮!尊敬的玩家,很不幸地通知您:您已成为渡门人。)
(这里共二十三道门,想活下去只有通关它。)
贺秋轻车熟路走到门口。
贺秋推开门。
门后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
贺秋跨进去的那一步,脚底踩空了,好像整个人往下坠,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脚碰到了硬的泥地。
等他站稳,看清身边后这里是一个村口,一轮弯月月亮挂在正头顶,皎洁的月光村口前有一个半截石碑,上面写着:悬月村
身边陆续出现3个人,2男1女。
一位身穿迷彩服的强壮男人率先开口:“规则,你们应该听那玩意说了,咱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大壮我是名警察,第一次过门你们呢?”
身旁一位戴眼镜的休闲装扮的男人看着李大壮说:“我叫赵华,也是第一次。哥你这么强壮是练过了?”
李大壮拍了拍胸脯说:“嗯,我是警察,而且我发现手枪也一起带进来了,遇到危险我会保护你们的。”又指了指腰间的鼓鼓的东西。
短发,穿着一间冲锋衣女子,说道:“夏琪德,第一次。”
贺秋瞟了一眼众人说:“贺秋,第1次。”
简单交流完四人朝村子里走去。
村中,一颗巨大的槐树映入他们眼中,树枝茂密,遮住了大半月光,一位瘦的只剩骨架的老人正盘腿坐在树下,双眼紧闭。
众人想找老人问问路,但随着靠近一阵阵声音传来。
一开始,他们以为那是风声。
呜呜的,断断续续的,是从槐树那边飘过来。但走了十几步,那声音有了调子——咿咿呀呀的,像小孩在唱歌。
贺秋停下脚步。
他听清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很细,很脆,像一颗石子丢进井里,水花溅上来——清澈,却带着阴森的寒气。
唱道:
“槐树底下好乘凉——
槐树底下有个房——
房里住着好师傅——
师傅手上亮堂堂——“
夏琪德皱着眉看身旁贺秋“你听到没?“
贺秋点头。那歌声还在继续,调子越来越快,像小孩追着什么跑起来——
“亮堂堂呀亮堂堂——
刮骨小刀磨得光——
切皮切肉不切骨——
切完挂在木条上——”
赵华站在李大壮身边瑟瑟发抖说道:“李哥我们快跑吧!”
贺秋在旁边做了个闭麦手势,赵华还想说些什么,被李大壮手动闭麦。
夏琪德突然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扭头看向村口那棵大槐树。树下空荡荡的,老人还坐在那儿,但那张竹椅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影子。
贺秋看过去。
那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肥大的蓝布褂子,袖子长了半截,空空荡荡地垂着。他蹲在老人脚边,脸朝着俩人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还在唱——
“挂一个呀挂两个——
挂到第三个了不得——
第三个呀腿最长——
跑起来呀——
咿呀咿呀——“
孩子忽然站起身,朝他们的方向跑了两步。那步子很奇怪,左脚先迈,右脚拖上去,左脚再迈,右脚再跟上去——像一条腿比另一条腿长出一截,踩在地上发出可怕声音。
李大壮松开赵华,掏出腰间的手枪瞄准着孩子,冷汗顺着手臂滑落在板机上,竟让拇指打滑没扣住。
他停住了。就停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仰起脸。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是平的。
五官全被抹掉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整张脸几乎被褶皱铺满,皮肤紧绷着,泛着青灰色的光。但在那团平的中央,有一条缝——细细的、横着的缝,像一张嘴被缝上了,只剩一条线。
那条缝在动。
歌声从那条缝里漏出来,每一个字都挤过那条细线,沙哑、漏风,像是被压扁了再吹出来的——
“跑呀跑呀腿别停——
神在数你多少步——
一步两步三四步——
数完就进槐树肚——“
孩子唱完最后一句,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非常突然,非常不自然。像是脖子里的骨头少了一截,脑袋歪过去的角度超过了人能做到的范围——耳朵几乎贴到了肩膀上。
那条缝又动了一下,面朝着贺秋。
它说——
“哥哥,你腿好长。”
树叶莎莎作响。
它笑了。
那条横着的缝终于被撑开了,向两边裂开,露出里面——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漆黑。那团黑好像在动,在翻涌,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里爬。
树叶莎莎作响。
那孩子伸出两只手。他手也是青灰色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发黑。它把两只手举起来,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
“神说,“孩子歪着头,那条缝一开一合,“你的腿,给它留着。“
“好呀!我等着!”贺秋笑着回答。
三道目光同时钉在贺秋脸上,没有一个人说话。但三双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这人疯了。
孩子先一愣
然后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回了槐树底下。左脚长右脚短,啪嗒啪嗒,跑得很慢,俩腿碰撞声音很响。它蹲在老人脚边,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埋进膝盖里,不动了。
但那歌声还在。
从槐树的树干里渗出来,从树根底下冒出来,从每一片树叶的背面翻出来——
“欢迎你呀悬月村——
神的眼睛亮晶晶——
照你皮呀照你骨——
照得你呀走不出——
跑呀跑呀腿别停——
神在数你多少步——
一步两步三四步——
数完——“
所有声音停了。
整个村子安静了一秒。
然后,声音从槐树底下传来,不再是唱,变成了说。像迟暮老人说话,很轻,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片刮在骨头上——
“——开饭了。”
赵华瘫倒在地上,衣服被冷汗浸透。
李大壮把手里的枪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只有贺秋一脸冷静,仿佛试听了一个正常的童谣
好在那孩子把脸埋进膝盖后就没再动过,那孩子很薄,好像只剩一张皮,达拉在老人身上。老人依然闭着眼,双手搭在膝盖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走吧。“贺秋压低声音,“先找到住的地方再说。“
三个人跟着贺秋朝村子深处走去。月光把贺秋左腿的影子在慢慢变长,走路的样子在慢慢变得和那孩子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