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把那张黑色的光盘塞进碎纸机里,机器发出一阵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高频噪音。
“滋——”
他猛地拔掉电源。
不是因为心疼这张碟,而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那个声音。那声音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咳血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空洞的、撕裂的回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BJ国贸桥上拥堵的车流。那种喧嚣是安全的,是人类的,是有温度的。而这张光盘里的声音,是冷的,是属于秦岭深处的死寂。
“李工,发什么呆呢?”
助理小王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
“金主那边催了,合同签了没?这可是个大单,听说预算没上限。”
李维没有接咖啡。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两个烫金的字:绝密。
下面是具体的勘探坐标——北纬33°42′,东经107°45′。
“小王,”李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坐标,“你去查一下这个地方的资料。我要知道过去二十年里,所有进过这片区域的队伍,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哎呀李工,您放心,我都查过了。”小王满不在乎地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就是个普通的无人区,因为地形太复杂,所以没开发罢了。不过话说回来,这金主也真够怪的,非得让我们去那个叫‘哑泉’的地方取水样。”
哑泉。
听到这个词,李维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词,他太熟了。熟悉到昨晚梦里,那个干枯的泉眼就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一直在呼唤他的名字。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李维挥挥手,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门关上后,他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老旧的地图扫描件。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父亲生前也是个地质勘探员,死于一次矿难。
父亲死前,在日记本里反复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打了一个叉。
旁边写着一行潦草的字:“别喝哑泉的水,那是山的血。”
李维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疯了。一个唯物主义的高级工程师,怎么会信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直到三天前,母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他在母亲的遗物里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是父亲的字迹:“小维,妈的根在秦岭。若有一天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去那里。”
照片的正面,年轻的母亲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背景是苍莽的群山。
李维放大了图片。
在那棵银杏树的树干上,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树皮。
那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正死死扒着树干,藏在阴影里。
三天后,陕西,西安。
李维没有直接进山,他在城里转了一圈。
根据父亲的日记,当年那个矿难现场,还有一个幸存者。那个幸存者叫周富贵,也就是后来的老周。
他在城中村的一个棋牌室里找到了老周。
老周正在打牌,左手夹着烟,那手上确实只有三根手指。他输得很惨,面前堆着一堆零钱,眼神浑浊得像死鱼。
“周叔。”李维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包中华烟推过去。
老周没看烟,也没看他,只是盯着牌桌,嘶哑着嗓子喊:“碰!”
那声音很难听,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管。
李维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我是李建国的儿子。”
牌桌瞬间安静了。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维的脸,像是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鬼。
良久,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抓起那包烟,转身就往外走。
“跟我来。”
老周住的地方像个垃圾堆。阴暗潮湿,墙上贴满了治风湿的膏药。
他坐在小马扎上,点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一块风化的岩石。
“你爹死了。”老周说,“死得连渣都不剩。”
“我知道。”李维平静地回答,“但我妈快死了。我想知道,哑泉到底有什么。”
老周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亮得吓人。
“那是禁区。进去了,就别想出声。”
“我妈当年去过那里,对吗?”
老周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盘磁带。那种老式的、长方形的录音带。
“这是你妈留下的。”老周把磁带扔给他,“听完,你还要去,我就带你进山。但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李维拿起那盘磁带。入手冰凉。
“什么条件?”
“第一,不准带手机。第二,不准回头。第三……”老周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夜里不管听见什么,不准吹口哨。”
李维把磁带揣进兜里,站起身。
“成交。”
当晚,李维住在镇上的旅馆里。
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他找了个随身听,把那盘磁带放了进去。
按下播放键。
起初是沙沙的空白噪音。像风吹过荒原,像蛇在草丛中游走。
李维闭着眼,试图从中分辨出母亲的声音。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除了噪音,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快进的时候,磁带里突然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
是母亲的声音。
她在哼一首童谣,那是李维小时候哄他睡觉的调子——《月光光》。
李维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躺在母亲的臂弯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童谣哼完了。
磁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维以为结束了。
但他错了。
就在磁带即将自动弹起的前一秒,那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温柔的母亲。
那是一个尖利、凄厉、充满恶毒诅咒的女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撕扯声,从耳机里炸了出来:
“李维!别来!别来!它饿了!它在吃我的耳朵!它在吃——”
“滋啦!”
磁带卡住了。
李维猛地扯下耳机,心脏狂跳。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秦岭轮廓,那座山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低头看了一眼录音机。
磁带还在转动。
即使已经卡住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依然在磁带的深处,微弱地、持续地尖叫着。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