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
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说希望我做一个沉默寡言、稳重踏实的人。
他成功了。
我不仅沉默,我还怂。
在《深渊回廊》这个恐怖游戏里,我已经活了三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别人进副本,是去通关的。我进副本,是去躲猫猫的。
原因很简单,我的技能栏里只有一个技能。
【绝对闪避(被动)】:当你处于逃跑状态时,任何存在都无法触碰到你。
翻译成人话就是——只要我跑起来,谁都打不着我。
靠着这个技能,我躲过了缝合怪的电锯,避开了红衣女鬼的头发,甚至有一次在尸潮里跑了三个小时,硬生生把BOSS跑没电了。
玩家论坛上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深渊跑男”。
也有一小部分人亲切地称呼我为“最怂通关者”。
我不在乎。
活着比什么都强。积分少点就少点,物资差点就差点,丢人?丢人值几个积分?
这三年里,我把“苟”字刻进了DNA里。进副本先找藏身点,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能装死就装死。别人打怪的时候我在跑,别人解谜的时候我在躲,别人团灭的时候……我已经结算了。
今天这个副本,叫【寂静医院】。
规则很简单:在废弃的仁爱医院里存活七十二小时。
医院有七层,每一层都有一个“异常”。越往上,越危险。
我老规矩,进副本第一件事——找藏身点。
一楼挂号大厅东侧有个杂物间,有铁门,有通风口,离后门只有十几米。完美。
我躲进去,反锁门,把拖把斜卡在门把手上,又搬了桶油漆顶在门口。做完这些,我蹲到墙角,点开系统面板,开始消磨时间。
【剩余存活时间:68:42:17】
还行。再熬六十八个小时,拿积分,换补给,等下一个副本。
我打了个哈欠。
这日子,和坐牢也差不多。
就在这个瞬间,我看见了那个键。
系统面板右下角,一直有一个灰色的按钮。从我进入游戏那天起,它就没亮过。上面写着两个字——
攻击。
所有老玩家都知道,这个游戏的底层逻辑是“生存”,不是“战斗”。技能栏里的一切,不管是道具还是能力,本质上都是用来逃命的。跑,躲,藏,苟。
没有人有攻击键。
那是系统里的一个“装饰”,一个永远不可能按下去的东西。论坛上甚至有人开过帖子专门讨论过,结论是:这游戏压根就没做战斗系统。
所以当我看到那个灰色的“攻击”按钮亮起微弱的红光时,我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
我揉了揉眼睛。
还亮着。
红光。
一闪一闪的,像某种警告。
“什么鬼……”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滴——
【警告:攻击键已激活。】
【检测到玩家“陈默”拥有未被识别的隐藏属性。】
【隐藏属性解锁中……】
我愣住了。
隐藏属性?
三年来,系统从来没有提示过我有任何隐藏属性。每次副本结算,我的面板上都干干净净的,只有“绝对闪避”孤独地挂在那里。
【隐藏属性:恐惧反噬】
【技能描述:当你的恐惧值达到临界点时,你可以将恐惧转化为攻击力。攻击力=恐惧值×10。】
【当前恐惧值:0】
【温馨提示:你越害怕,你越强大。】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越害怕……越强大?
这是什么鬼技能?在恐怖游戏里,谁不害怕?我天天都在害怕!那我不早该天下无敌了?
然后我想起来了,我的恐惧值显示是0。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个被动技能,【绝对闪避】。
只要我在逃跑,我就不会被打到。而正因为我知道我跑起来就死不了,所以我从来没有真正恐惧过。
每一次被怪物追,我内心深处的情绪其实是——烦。
“又来了,这破怪又追我,跑吧。”
“行行行,你追,你继续追,我换个地方躲。”
是烦,不是怕。
所以我的恐惧值,永远是零。
隐藏技能,从来没触发过。
而现在,因为我刚才点了攻击键,系统弹出了一个新提示:
【是否关闭“绝对闪避”的恐惧抑制效果?】
【提示:关闭后,你将感受到真实恐惧。作为补偿,攻击键将永久激活。】
我沉默了。
关闭绝对闪避的恐惧抑制?
也就是说,我以后在副本里会真正地害怕。那种腿软、心慌、窒息、大脑空白的感觉。
我花了三年时间建立的安全感,会在一瞬间崩塌。
但另一边……
攻击。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按钮。
三年了。这破游戏把我当老鼠一样撵,把我当虫子一样踩。每一个BOSS都把我当玩具,每一个玩家都觉得我是废物。
我可以打回去了。
我的手,悬在虚空中。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不,不是脚步声。
是骨头拖在地面上的声音,伴随着液体黏稠的摩擦声。
“咯……咯……咯……”
一楼的异常,来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住墙。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确认关闭“绝对闪避”的恐惧抑制效果。】
系统沉默了一秒。
然后,轰。
整个世界,突然变了颜色。
墙壁的裂缝变得更深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子发酸。头顶的灯管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之间,我看见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片水渍,正在缓缓扩大,像一张慢慢张开的人脸。
门外那个声音,更清晰了。
“咯……咯……咯……”
那不是我之前以为的脚步声。
是牙齿。
很多很多牙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上下磕碰。
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腐烂的橘子混着铁锈,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像一条蛇,沿着地面爬进来,找到我的脚踝,然后一圈一圈地缠上来。
我的胃开始抽搐。
心脏跳得像有人在我胸腔里砸门。
手心全是冷汗。
然后,我三年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毫不掺假地感到了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某个被遗忘的地方涌上来的。它告诉我:你会死在这里。你的尸体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你会变成这个医院的一部分。
滴——
系统提示音,冰冷,机械。
【恐惧值:42%】
【恐惧值:67%】
【恐惧值:91%】
【临界点已突破。】
【攻击键,充能完毕。】
我低下头。
那个红色的“攻击”按钮,正在发光。
猩红的光,映在我惨白的脸上,也映在我身后那面斑驳的墙上。
墙上有抓痕。
不是我的。
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抓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有深有浅,有旧有新。最上面还有几道,上面粘着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以前,肯定不止一个人躲进过这间杂物间。
他们都躲了。
然后呢?
门外的“咯咯”声,忽然停了。
那个东西,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它在后退。
很慢,很小心,像是不想让我听见。牙齿还在磕碰,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站起来。
看着那扇铁门。
恐惧没有消失。它像一根冰凉的针,从我的尾椎骨一路穿到后脑勺。
但我还是站起来了。
“跑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轮到我了。”
铁门被我一脚踹开。
门外的走廊,灯全灭了,只有几盏应急灯垂死闪烁,投下暗绿色的光。
我看见了它。
一楼的异常。
那东西大概有两米高,浑身灰白,像用泡了太久的皮肤缝成的。它没有脸,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张嘴。嘴巴里密密麻麻全是牙齿,从嘴唇一直长到喉咙深处,每一颗都在转动,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它正在往走廊另一头退。
对,退。
一个两米高的、满嘴牙齿的怪物,正用那种“打扰了,您忙,我先走了”的步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我迈出杂物间。
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那东西僵住了。
然后它喉咙里的牙齿,转速骤然加快。
“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不确定那是威胁还是害怕。
但我说实话,我他妈也害怕。
恐惧值还在涨。
我握紧拳头,红色的攻击键在视野角落里发光。我脑子里全是:这玩意儿打过来我怎么办?它比刚才更大了?我刚才是不是飘了?我是不是该回杂物间把门锁上?
不。
回不去了。
因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那个异常也停住了。它慢慢地把那张没有眼睛的脸转向我。
我看着它那张嘴。
它看着我。
空气凝固了。
然后,它嘴巴里的牙齿,忽然全部停止了转动。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它开口了。
用某种不像声带发出的、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不是这个副本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它还会说话?
三年了,我从来没听过任何一个异常说话。它们只会追,只会杀,只会发出各种让人发疯的声音。
它又补了一句:“你是从上面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
什么上面?它把我当成谁了?
还没等我开口,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叫声,整个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样,崩解在走廊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地的牙齿,叮叮当当地滚落。
【击杀异常:无面齿兽(一级)。】
【获得积分:5000。】
【获得掉落物:无面之齿×7。】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恐惧值在慢慢下降。
【恐惧值:38%】
【攻击力已重置。】
我忽然觉得,这游戏不对劲。
三年来,我一直在跑,从来没停下来想过一个问题——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
异常为什么会说话?
“从上面来的”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躲了三年,那个攻击键会突然亮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我笑了一下:“陈默啊陈默,你连技能说明都没看完,就开始装逼了。”
我打开系统面板,重新看了一遍那个隐藏技能。
【恐惧反噬】
【技能描述:当你的恐惧值达到临界点时,你可以将恐惧转化为攻击力。攻击力=恐惧值×10。】
【注:本技能仅在玩家感受到“真实恐惧”时生效。伪装恐惧、自我暗示、观看恐怖片等方式,均无法触发。】
【注2:恐惧值归零后,攻击力归零。若恐惧值达到100%,玩家将进入“崩溃”状态。】
【崩溃状态:未知。】
我盯着“崩溃状态”四个字。
未知。
系统都说未知。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至少现在,我知道该怎么打了。”
我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黑漆漆的。
二楼有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上去。
因为如果我要在这个游戏里活得更久,我就得知道,刚才那个东西说的“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迈开步子,朝楼梯间走去。
鞋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一步。一步。一步。
走廊尽头,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我身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就像在给我让路。
我停了一下,回过头。
杂物间的门还开着,铁门上有五道深深的抓痕。
不是那个怪物留下的。
是刚刚,才出现的。
我盯着那五道抓痕,看了三秒。
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我没看见的是,就在我转头的瞬间,那五道抓痕慢慢地合拢了。
像一只手。
缓缓地,握成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