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浊是被冷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嘴里、鼻腔、睫毛上全是黑沙。沙粒泛着惨白磷光,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沙子吐出来,手掌撑地,指腹摁到一截肋骨。
那根骨头从五指间滚落,磕在另一堆骨头上,干涩的碰撞声。声音很小,但他听得清楚。远处的潮水声,沙粒被风推着滚动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坐在一艘船的残骸里。没有帆,没有桅杆,龙骨断裂成两半。船上有十几具骸骨散落在船舱各处,有些被锁链捆在舱壁上,有些蜷在地上,双手抱头,手指插进颅骨缝里。骨头已经发黄发黑,只有磷光附在上面泛着一层白。
陆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攥了攥拳头,握着有实感。然后他看向胸口。
衣服被撕开过。左胸下方,皮肤上烙着一个印记,青黑色,像淤血渗进骨头的样式。印记的形状像一道符,符文歪斜,画符的人故意把某几笔写错,让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绝阳咒。
这三个字从碎裂的记忆里浮上来,带着某人的声音。他记不起是谁说的,只记得语调不急不慢,像在宣读一份不那么重要的公文。
“陆浊,斩邪司查办,案由:身怀绝煞命格,处,阳世流放。“
后面的记忆断了。
他垂下头,额头顶住膝盖,呼吸了几次。每口空气都带着咸腥和腐臭。胸腔鼓起来的时候,那个青黑色的烙印会跟着扯开一道细纹——不疼,但有异物感,像有人把手指从他魂魄底下穿过去,沿着骨头缝拨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船骸左侧,黑沙海岸上,有一条路。路在暗处蜿蜒,像水渍在纸面上洇开的轨迹,泛着一种只有注视才看得见的冷光。
陆浊盯着那条路。他不认识,但他的眼睛认识。每个被绝阳咒剥离阳世的人都会看见——阴路,魂魄走的路。
他把目光移开。
还有别的东西。
三只游魂。
它们漂在船骸和海水之间,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像被风吹散的黑烟。面目模糊,五官只能看出大概位置。它们没有看他,各自面朝不同方向,在空中静止不动,像三盏被风吹灭的灯笼挂在看不见的绳子上。
陆浊的呼吸停在喉咙里。
他不怕鬼。在斩邪司地牢里见过被拖出来的游魂,被符钉钉在墙上的怨魂。但那些鬼都在牢里。在这里,鬼在外面,在空气里,在他视线边缘的任何一处阴影里。
他移开眼睛不看。听过一个说法:在阴气重的地方,看鬼看久了,鬼会察觉。
他站起来。
双腿发抖,肌肉太久没活动。他踩过散落的骸骨,尽量不碰到它们。在船舱靠龙骨的位置找到一截断船板,尺半长,一端削尖,茬口参差。又在一堆铁锈中找到半截生锈的铁钩,钩尖不太锋利,但有分量。
他往怀里摸,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一张叠好的符纸。
他把符纸掏出来。纸料很细,斩邪司官制的朱砂符纸,边缘有司印的暗红水纹。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符纹。他不画符,没学过,但这张符纸在他身上。
脑子里闪过一些细碎画面。
牢门打开,进来的是抄家的人。他们把从他住处搜出来的东西一摞摞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对编号。翻到最后,一个人举起这张符纸,问他:这是从哪来的?
他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他不知道这张符纸来自哪里。
那人把他的沉默当成抵赖,拍了一下桌子,那眼神像看一件需要归类的物品。
“带走。“
记忆碎片断在这里。
陆浊把符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没有扔掉。这是此刻他身上除了船板和铁钩之外,唯一像线索的东西。
他倚着船板站了片刻。记忆一层一层往上浮,像淤血从旧伤口底下散开。
他想起牢里的气味——陈旧的稻草和铁锈,夹杂着更深的、地底返上来的湿寒。想起被拖出来时,牢房通道两侧别的囚犯把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摸他。谁也不指望能拦什么。被流放的囚犯身上阳气正在消退,摸一下沾不到什么,至少能感受一会儿残余的体温。
他在那些手里穿过去,没看任何人。
然后是船。没有灯的船,船舱里塞满了跟他一样的流放者。没有人说话。有人念了句佛号,念到一半停下了。船从码头驶出,从一条水路滑进了另一条水路。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阴气凝成的脉,船正从阳间驶入鬼域。
当船舱外的光从月光变成磷光的时候,所有人已经能看见彼此的脸——越来越透明。
他记得最后听到阳世的声音,是一个押解官在岸上说的。
“这批是去怨潮滩的,活不过一夜。“
下一刻,船撞上了岸。黑暗。冷。
陆浊把船板插在腰间,铁钩握在手里。他需要火。阳气灯也好,油火也好,打火石也好。怨潮滩的磷光能照亮暗处,但那光是阴冷的。绝阳咒让他的魂魄在鬼域里凝实,但身体还是活人的身体。活人在阴气里待久了,血流会变慢,脏器会休眠。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
他突然顿住了。
什么天黑?这里没有太阳。
天空是一片均匀的灰暗。没有云,没有光的变化,从头顶铺到地平线尽头的一层灰色。他无法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或者说九幽废土根本没有白天和夜晚的分别。
那就先离开船吧。
陆浊跨过船舷,踩上磷光沙滩。沙子温度很低,没有凉到刺骨的程度,但却像从水底淤泥层挖出来的。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沙面上留下浅印。
走了大概二十步。
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震颤。
陆浊回头,看见了...它。
它站在船骸另一侧,身高超过一丈。身体由镣铐和骸骨拼成,每一副镣铐上锁着一具完整的流放者白骨,像一排被拴在同一个绞架上的人。走动的时候骨骸互撞,干涩错落的响声。
它没有朝他来的。那没有眼睛的头颅正对着船骸,像在嗅,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东西。
然后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转向陆浊。
沙上的磷光全部沉了下去。黑暗中只有那些骸骨身上的残留磷粉还在发亮——零星的惨白光斑,构成一个巨大的、不完整的人形轮廓,正在逼近。
陆浊握紧铁钩。
脚下,阴路在暗处亮起来。他没想走,路却自己出现了。那条蜿蜒的冷光穿过怨潮滩,指向北边。
他没时间去想。
在那堆骸骨撞过来的前三秒,他跑了。没朝北,朝最近的一艘搁浅废船。他钻进倒扣的船体下面,那个巨大身影的镣铐擦着船壳拖过去,金属刮在腐木上拖出一道长音。脚步继续往南。
陆浊蜷在翻扣的船体下,等那声音远了,从另一侧爬出来,朝阴路所指的北方走。
身后,沉重的足音一下一下,离他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