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或者说类似天亮的东西——头顶那片均匀的灰变浅了一层，从炭色变成灰白。
大殿里的人陆续醒过来。没有人交谈，各自做着日间的营生。有些人去城墙外翻沙找贝壳，磨粉兑水当药膏。有些人在海滩上捡废铁，带回大殿里敲成粗糙的工具。
陆浊被铁戈叫到石台旁。
铁戈把矛靠在石台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开场白是沉默。沉默了够久，久到陆浊准备自己开口，他才说话。
“你昨晚没往外看。“
“夭儿说看了鬼认得你。“
“她说的对。“铁戈顿了一下。“鬼吏也这么说。“
陆浊等着。
“鬼吏，这庙里真正的主人。“铁戈的声音比昨天更低。“它不是人。从头就没做过人。它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它庇护这座庙，条件是每逢鬼市开市，我们献上阴食。阴食是夭儿在鬼市隔壁的房间用阴气浸过的糕点。“
“你见过它？“
“见过。看不清脸。看了也记不住。每次见完只记得自己跪着。“铁戈的语气很平，像在报战术数据。“城隍庙是它的地盘。我们住在这儿，等于住在一个鬼的屋檐下。“
陆浊看向后殿那扇紧闭的木门。
它在里面。
阳气灯的火苗抖了一下。没有人碰它。
“它从来不进大殿，只在门后说话。二十年前吩咐过三件事。“铁戈掰着手指。“一，鬼市开市时必须献阴食。二，后殿不许活人进入。三——“
他停了停，像在决定要不要说。
“三，等一个带剑意的人来。“
陆浊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剑意。但他怀里有一张符纸，有那张不属于他的符纸。也许某一张就是剑意，也许哪张都不是。
铁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鬼市开了不止一夜，有时连续三夜。今晚还会开。等它开完了，夭儿该带回消息了。“
入夜。
第二夜的鬼市比第一夜更长。庙门关闭后，陆浊没有再靠近门缝。他倚在大殿另一侧的石柱下。疯老毕又在角落画符，今天他成功了三张——两张冒绿火，一张冒的是黄火。冒黄火那张烧起来的时候烫伤了他的手指，他疼得把纸扔在地上踩，踩完了又跪下来拿额头贴那片灰烬。
“王大人不满意。“他对灰烬说，用汇报公务的语调。“送过去的信没到，路上被截了。符画得对，送信的路不对。“
陆浊没去打扰他。
庙门重新打开已是后半夜。夭儿回来了，篮子空了，阴食全部献了。她把空篮子放在石台上，对铁戈说了一件事。
“北方路封了。“
铁戈的眉毛没有动，但握矛的手指收了一下。
“镇魂塔里，一个女人启动了上古机关。阴阳壁障，能封死从怨潮滩往北的整个阳间通道。现在没有任何活人能走北路。“
夭儿从篮子里倒出一小堆东西：几张符纸，一小竹管灯油，四五根铁锈色的符钉胚。这是换回来的。鬼市的东西越来越少，下回可能连破煞符钉的胚都换不到了。
铁戈看着那堆物资，没有说话。
夭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朝陆浊旁边那团空当。“团子说你昨天又没休息好。“她对着空当说完，又对陆浊补充：“它说你魂魄上的黑纹又多了一条。别瞪我，它说的，不一定准。“
角落里的疯老毕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难得地没有拿着秃笔也没有对着墙。他走到铁戈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大殿正门对着的那面空墙。墙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符，没有刻字，连青苔都没有。
但疯老毕说出口的话不是疯话。
“北边有路。“
他咳了一声，换了一种语调——正常的、他本人的语调：“我刚才画的那张符，它的路线图在墙上。你们没见过符这么画。我画过，我还在斩邪司画过。这是一种引路符，拿画符人的寿命换，一次能看清最短的路。“
他的声音恢复了疯癫之前的嗓子，一个正常人说话的声音。“我只能画这一次。刚才那张烧完了。但我看见了——路在镇魂塔。塔底下有一条能穿壁障的旧路。那条路不在阳面，在阴面。“
他转头看陆浊。“你走得通。“
陆浊站起来。“走不通呢？“
“走不通就死。“疯老毕咧嘴笑了，那种正常了一个瞬间随即又滑入疯癫的笑。“哈哈哈哈哈——我们这些人已经死了。你还没有。这就是区别。“
铁戈从墙上取下一枚符钉。这是他自己的那枚。符纸崭新，朱砂红得不正常，像才画完没多久。他把这枚符钉递给陆浊。
“用完别谢我。活着回来就行。“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