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
陆浊去城墙上找到夭儿。她蹲在城隍庙外墙的城垛上，对着外面荒原的方向说话——对着垛口下空无一人处，一只陆浊看不见的鬼。他发现她对鬼说话时的面部肌肉是松的，不像对人说话时那样时刻绷着。和她打交道最多的不是活人，是游魂。
他站在她身后等了等。夭儿说完后那只鬼走了，空气里焦炭味变淡散掉。她转过脸来，拍了拍旁边的城垛石砖。
“你有事问我？“
陆浊坐上去。砖面有阴气残留的湿滑，他不习惯这种坐法，但没动。“你为什么能给鬼吃阴食？“
“我从鬼市出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铺垫也没有停顿，像在回答一句问了几百遍的话。
“我不记得父母是谁。鬼市开市那天晚上，那时我大概一岁多，或者两岁，没人知道。他们从鬼市的一口棺材里把我抱出来的。棺材里没有陪葬品，没有衣服，只有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个字，'夭'。“
“后来老流放者说这名字不吉利，加了个'儿'字。“
她边说边从兜里摸出那张红纸。纸角已经磨圆了，墨迹淡得快看不见。她把红纸对着灰蒙蒙的天光展开。那个“夭“字写得很正，笔锋稚拙，像初学者的手笔。
有人把她放在那口棺材里。是活人还是鬼，不知道。留了一个字是给她起名，还是给她标签，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鬼市出来，天然就能看见阴路，能听见鬼说的话，能在鬼市走动而鬼市不会吞她。鬼吏允许她住在这庙里，因为她的存在一开始就没被列入活人的规则里。
“那你算活人吗？“陆浊问。
“你觉得呢？“
陆浊转头看着她。过了片刻。
“你在跟我说话，舌头是红的，眼睛里有光。“
“团子也这么说。“她笑了。那种笑是被看穿了一个她自己知道很久但没人说破的事实时才会有的笑。“但它说我是活人是因为我的心还会冷。鬼的心不冷。“
她从城垛上站起来，手伸到袖子里翻了翻，掏出那包阴食——油纸包的黑色糕点，硬梆梆的，冰凉。把阴食放到陆浊手上。
“带着。“
“你不用？“
“我随时可以做。你不行，你不会做，也不会跟鬼说话。路上碰到不好惹的鬼，掰一小块放地上，有的鬼吃这个就不碰你了。但也有不吃的。“她顿了顿。“不吃的你就别想别的办法了，只能跑。“
陆浊把阴食揣进怀里。纸包贴着胸口那片青黑咒印处，冷得不舒服，但他没移开。
夭儿从城垛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苔藓沫：“你要是愿意带上我——“
“不行。“
“我知道你会拒绝。“她没有生气。“我就是顺嘴问一声。“
她朝大殿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转身。
“团子说你的魂魄比昨天重了一点。别不信，它看鬼比我看人还准。“
天亮。
陆浊背上行囊。其实只有一个布袋，装着破煞符钉胚和船板，铁钩挂在腰侧。他跨出庙门的时候疯老毕忽然追出来，往他手心塞了一张叠得极紧的符纸。
老头凑近他耳朵，用一种低到气温骤降的声调说：“别让薛娘子碰你眼睛。“
说完立刻退开，当着铁戈的面假装跟一棵枯树说话。
陆浊把符纸攥紧，塞进怀里。
铁戈站在庙门口，矛柱在身旁。他没有说“路上小心“，说的是另一句：“从这边向北，第二天会遇到一个废弃的关帝庙。你有两夜灯油，用完就没了。“
陆浊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朝北，踏进那片灰蒙蒙的荒野。
身后阳气灯的光越来越薄。尸眼卫城的朱漆大门在他背后合上。他没有回头。和离开怨潮滩的时候做出的姿势一模一样——区别是那次身后是骸骨拼成的鬼，这次身后是他在这个鬼蜮里遇到的第一群活人。
夭儿从城墙上目送他。她脚边蹲着一团看不见的阴影，也在目送他。风从荒原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灰短衫下摆动了两下。
陆浊没有看见这个画面。但夭儿站在那里，一直到那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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