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早就响过了。
我背着书包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昏黄的颜色,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让光线显得浑浊而沉闷。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但此刻我却觉得空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前后都没有人。
这其实挺正常的。我向来走得晚,习惯等所有人都走了再离开教室。不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单纯是不喜欢挤在人群里。那种被无数身体包裹着、推搡着向前的感觉会让我莫名烦躁,所以我总是最后一个走。
但今天不一样。
我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多了一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门。
那是一扇红色的门。说它是红色并不准确,因为它不是任何一种我认知中的红色——不是朱红,不是暗红,不是酒红,而是一种仿佛在流动的、活着的红。表面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血,又像是某种半透明的漆膜下包裹着正在跳动的血肉。门的边框是黑色的,那种黑也不是普通的黑,像是能够吸收所有光线的深渊。
门上有一个数字。
黑色的,大大的,“一”。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认识这扇门。
不是亲眼见过,而是在网上看过无数次的描述,看过那些从门里活着走出来的人接受采访时的表情——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仿佛害怕有什么东西听见。
里世界。
那个存在于平行时空的恐怖世界。
我在脑海里飞速回忆着关于红门的所有信息。按照网络上的说法,当你看到红门的时候,逃跑是没有用的。门已经锁定了你,如果你选择不打开它,你会被强行拉入一个更高阶的场景。有数据统计过,拒绝开门的人,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而这些人进入的都是比原本高一阶的场景,最终能活着出来的寥寥无几。
我深吸了一口气。
本能告诉我应该转身就跑,但理智告诉我那是找死。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红门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突然消失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
恐惧是存在的。我当然恐惧,任何正常人面对这种超自然的、致命的未知都会恐惧。但我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恢复平稳。这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另一套程序——我在回忆。
回忆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妈塞给我的那个苹果,说是从老家寄来的,特别甜。回忆昨天在食堂吃到的糖醋排骨,味道一般但我还是吃了两份。回忆上周和我爸一起看的那场球赛,最后绝杀的时候我们俩同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些记忆像是一堵墙,把恐惧隔绝在了外面。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能力,或者说习惯。每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我就会强迫自己去想那些美好的、温暖的、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事情。时间久了,这变成了一个自动触发的机制。恐惧越大,回忆越清晰,我的思维就越冷静。
我走向了那扇门。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响亮。我离门越近,越能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声音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空间本身正在发生某种扭曲的感觉。
我在门前停下。
抬手,推门。
门没有锁,甚至没有任何阻力,就像推开一扇普通的门一样。但在我手指接触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阵短暂的眩晕,像是坐电梯时那种失重感,又像是从高处坠落时的那种心悸。
门后不是学校的走廊。
我的视野先是变得模糊,像是对焦失败的老照片,然后逐渐清晰起来。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脚下是灰色的、坚硬的泥土,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踩在凝固的水泥上,但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尘。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腐烂的木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温度比门外的走廊低了至少十度。
我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个郊外的荒地,除了脚下的灰色平地之外,周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杂草很高,有些甚至到我的腰部,但全都枯萎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像是一根根干死的骨头从地里戳出来。
两百米外,有一栋楼。
三层,复古风格,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的那种小洋楼。楼的主体是灰色的砖石结构,屋顶是深色的瓦片,二楼和三楼都有阳台,阳台的栏杆是铁艺的,上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整栋楼被一圈低矮的围墙围住,围墙上也爬满了枯死的植物。
我本能地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把它在脑子里绘制成一张图。这是我从小的习惯,走到任何新地方都会在脑子里建立一幅地图,标注出方位、距离、地形特征。我妈说这是遗传自我爸的,我爸是个测绘工程师,据说年轻的时候能靠一双眼睛和一支铅笔画出一整座山的地形图。
我虽然没有我爸那么厉害,但画一张简单的手绘地图还是没问题的。
此刻我的脑子已经开始工作了:以三层小楼为中心,周围是半径约两百米的圆形荒地。荒地的边界处是一片浓雾,那些雾像是活的一样,在缓慢地翻涌和流动,将这片区域和外界完全隔绝开来。我的后方就是雾墙,离我大概不到十米。
也就是说,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那栋楼。
低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地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A5大小,大概有一厘米厚,就那样躺在我的脚边,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等我来拿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但当我弯腰捡起来翻开的时候,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欢迎来到里世界。”
“第一次进入场景,会有适应阶段。”
“场景名称:林家别院”
“阶级:一级”
“场景现存活人数:三人”
“祝你好运。”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笔记本的封面。
三个人。
也就是说,加上我,这个场景里一共有四个人。或者,我是第四个人,另外三个已经在这里了。也可能是五人、六人,但这个笔记本上只标注了“现存活人数”,这个表述方式让我有些不舒服。
存活。
这个词意味着,在这个场景里,死亡是可能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了书包里。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一条线索,也许后面会有用。
我开始向那栋楼走去。
脚下的灰色泥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枯黄的杂草从我身边掠过,有些草叶尖端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风吹过来,带着那种霉烂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恐惧已经被那些美好的回忆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我的眼睛在捕捉周围环境中的每一个细节,耳朵在分辨风声之外有没有其他声音。
前方那栋楼越来越近了。
走近了才发现,这栋楼比我想象的要破败得多。外墙的灰砖有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内衬。窗户上的玻璃几乎没有完好的,大部分都碎了,剩下的几块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二楼的窗帘还在,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地挂在窗框上,风一吹就会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院门是开着的。
两扇铁门,原本应该是黑色,但现在锈迹斑斑,表面的漆皮成片地翘起来,露出下面红褐色的锈层。右边的门歪斜着,下端的铰链似乎已经断了,门的下沿拖在地上,在灰色泥土上划出一道弧形的沟痕。
我穿过院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比我想象的要大,大概有一百多平方米,地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院子中央原本应该有一个花坛或者喷泉之类的东西,但现在只剩下一圈低矮的石台,里面堆着腐烂的落叶和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黑色残渣。
楼的正门是一扇双开木门,深棕色的,表面有雕花。左边那扇门半开着,露出门后黑洞洞的空间。
我刚要迈步上前,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楼里面传出来的,是脚步声。
有人在里面。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向右移动了两步,侧身贴近了院墙边的一棵枯树。这棵树已经完全死了,树干干裂,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足够粗,能够遮挡住我的身形。
这是另一个习惯。我从小就对空间有一种特殊的敏感,站在任何一个环境里,我都能在几秒钟内找出所有可以用来隐蔽身形的角落。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更像是直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说话声。
“一楼搜完了,什么都没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大概三十多岁,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焦虑和不耐烦。
“二楼也是。”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一些,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张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怎么知道。”男人烦躁地说,“那扇门还没出现,我们只能等着。”
“可是我们已经搜了两遍了,这栋楼什么都没有,没有线索,没有提示,什么鬼东西都没有。我们在网上看的那些攻略不是说每个场景都会有解密任务或者鬼怪任务吗?为什么我们什么触发都没有?”
“我他妈怎么知道!”
男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突然爆发的愤怒。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去发出的呜呜声。
过了几秒钟,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人数还没到。有些场景需要集齐一定人数才会触发任务。那个笔记本上显示存活人数三个人,也就是说,至少还会有人进来。”
“也许已经有人进来了。”女人说。
“不可能,我在三楼一直盯着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靠在枯树的树干后面,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更多人。这意味着这个场景的任务触发条件可能是人数,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但他们也还不清楚。他们搜了两遍楼,什么都没发现,这说明在条件满足之前,这个场景是“休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我走过的路会在灰色泥土上留下脚印。但从院门到这里,我的脚印已经被风吹起的灰尘盖住了,不太明显。只要不仔细看,应该发现不了。
问题是,我是要主动现身,还是先观察观察?
两个陌生人,一个是情绪不稳定的男人,一个是明显紧张的女人。在这种地方,人心是最不可测的东西。里世界的攻略在网上流传很广,我读过很多。其中有一条被反复提及:比鬼怪更危险的,往往是和你一起进入场景的人。
我做了决定。
我从枯树后面走出来,脚步放重了一些,让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明显的声响。
“谁!”
男人立刻反应了。他从楼门里冲出来,动作很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铁管,大概半米长,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
我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
“我也是进来的。”我说,声音平稳,“刚到这。”
男人上下打量着我,眼睛里的戒备没有丝毫减少。他大概三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看起来至少一两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卫衣上沾着一些灰尘和暗色的污渍。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缺血色的苍白,嘴唇也几乎没什么颜色。
“你一个人?”男人问。
“一个人。”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比如红门上的数字是多少?”
“一。”我说。
男人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手里的铁管并没有放下。
“我也是阶一。”他说,“她也是。你进来的时候看到笔记本了吗?”
我拍了拍书包:“在里面。”
“看过里面的内容了吗?”
“看了。林家别院,一级场景,现存活人数三人。”
“那是你进来之前的数据。”男人说,“你进来之后,人数应该变成四了。笔记本上的数字会自动更新。”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气氛沉默了几秒。男人一直在观察我,像是在评估我的价值。最终他似乎是得出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结论,把铁管从右手换到左手,向我伸出了右手。
“张远山。”他说。
“秦怀明。”
我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像是个干体力活的人。
女人也走了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叫林小雨。”
“你好。”我冲她点点头。
“就你一个人进来?”张远山又问了一遍,好像不太相信。
“就我一个人。”我说,“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张远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不知道。手表在这里不走了,手机也没信号,时间完全混乱。感觉上大概有三四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你们进来之后做了什么?”
“搜楼。”张远山说,“从上到下搜了两遍,什么都没找到。没有线索,没有道具,没有任何能触发任务的东西。这栋楼就是一个空壳子。”
“你们进来的时候,笔记本上显示存活人数是多少?”
张远山的表情变了一下,和身边的林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他说。
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五个人。现在加上我,应该是六个人。但张远山说他们在这里待了几个小时,只看到我一个人进来。也就是说,原本有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那另外三个人呢?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在这个地方,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那三个人……”我还是开口了,但话说到一半就被张远山打断了。
“不知道。”他说得很快,“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只有他们两个了。那个笔记本上的数字从五变成了三,但之前的场景里,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我问过他们那三个人是怎么没的,他们说不知道,说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我看着张远山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直接,不像是在说谎。
然后我看向林小雨。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林小雨。”我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进来的时候,看到其他人了吗?”
林小雨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卫衣的袖口上反复地揉搓,那个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我……我进来的时候,场景里还有一个人。”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是他在我进来大概十几分钟后就……就没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当时在三楼,他说听到楼顶有声音,就爬上天台去看,然后我就听到一声叫,等我和另一个跑上天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天台什么都没有,连血迹都没有。就像是从这个世界被抹掉了一样。”
“另一个人呢?”我问。
“他跑下楼,说要找红门离开。”林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在后面,但是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等我爬起来,他已经不见了。然后张哥就进来了。”
我转向张远山:“你进来的时候,这个场景显示人数是五。但你进来之后,人变成了你和林小雨,再加上之前消失的那两个,数字对不上。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人?”
张远山摇头:“我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林小雨一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整理时间线。
这个场景最初有五个人。第一个人进来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消失了。第二个人进来之后,又消失了。林小雨是第三个,她进来后,看到的是第一个人或者第二个人?她说她进来的时候场景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她进来十几分钟后消失。然后张远山进来了。也就是说,张远山是第五个。
但问题来了:如果消失的人是被这个场景“杀死”了,那么他们的死亡应该被某种力量或者存在执行。这种执行者是什么?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场景其实是有东西在运作的,只是张远山他们还没有触发?
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是——
消失的人不是被场景杀死的。
是被“人”杀死的。
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张远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力气不小,情绪不太稳定。林小雨,年轻女人,看起来很害怕,可能比张远山更早进来,知道一些她不愿意说的事情。
我没有把心里的推测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先进楼里吧。在外面站着不是办法。”
张远山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我走进那栋楼。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一楼是一个大厅,层高很高,大概有四米多,天花板上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灯上挂满了灰尘和蛛网,水晶珠子掉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也只是勉强挂在上面,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大厅的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很多地方已经翘起来或者塌陷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张长桌,桌面厚实,应该是实木的,但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污渍。桌子周围摆着八把椅子,都是同一种风格的高背椅,但摆放得很随意,有些甚至翻倒在地上。
左边是一个壁炉,壁炉里的灰烬已经冷却了很久,灰白色的灰烬堆里露出几块烧焦的木炭。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但画面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看出一个窈窕的轮廓和一张惨白的脸。
右边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应该是厨房或者杂物间。走廊的墙壁上贴着暗花纹的墙纸,墙纸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发霉的墙面。
大厅的尽头是楼梯。木质的楼梯,扶手是深色的,每一级台阶都很高,陡峭得不太正常。楼梯通向二楼,上面的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尽头是什么。
“你住在几楼?”我问张远山。
“我们都住一楼。”张远山说,“晚上不建议上二楼。不是因为这楼有什么问题,纯粹是因为怕出事,分散了不好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因为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张远山和林小雨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林小雨对张远山有明显的依赖,而张远山对林小雨的态度里有一种微妙的保护欲和控制欲的结合。他们之前认识吗?还是在这个场景里建立的联系?
“我住一楼就行。”我说,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放下。“有什么规矩需要我知道的?”
“天黑之后不要出楼。”林小雨说,这次她接话接得很快,像是早就背熟了这条规则,“天亮了才能出去。笔记本上有说,天黑之后院子里会有东西。”
我回想了一下笔记本上的内容,那上面并没有写到天黑的事情。也许是在我进来之后,笔记本的内容更新了?或者林小雨看到的笔记本和张远山看到的笔记本内容不一样?
我重新拿出笔记本,翻开。
果然,内容变了。
第一页下面多了几行字:
“场景规则:
一、天黑之后请勿离开建筑物。建筑物内为安全区。
二、场景内共有八把钥匙,分散在建筑物各处。集齐八把钥匙可开启红门。
三、每找到一把钥匙,建筑物内将解锁一个区域。
四、注意:并非所有钥匙都以实体形式存在。
祝你好运。”
我盯着第三和第四条规则看了好几遍。
“并非所有钥匙都以实体形式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钥匙可能是概念性的?或者需要某种条件才能“具象化”?还是说,有些钥匙其实是“人”?
我抬起头,看向张远山和林小雨。
“你们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房间吗?”
张远山愣了一下:“没数过。大概十几个吧。”
“我们数一下。”我说,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我书包里永远会放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随时记录东西。“把所有房间的位置和特征画下来,至少要知道我们的活动范围有多大。”
“有这个必要吗?”张远山皱了皱眉。
“有。”
我已经开始画了。
我的本子是那种普通的横线本,但我会在每一页的左半边画图,右半边写字。我先画了一栋楼的外轮廓,三层,然后从一楼开始,沿着走廊的走向,一格一格地把房间的位置标注出来。
这个楼的结构其实很简单。一楼:大厅、厨房、餐厅、杂物间,加上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间。二楼:沿着走廊有六个房间,走廊尽头还有一个卫生间。三楼:四个房间,加上天台入口。
总共十四间房,加一个天台,加一个大厅。
“你们已经搜了两遍,什么东西都没找到?”我一边画一边问。
“没有。”张远山说,“每间房都是空的,连家具都没有几件。有些房间连床都没有,就是四面墙。”
“有地下室吗?”
张远山和林小雨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林小雨说,“我们没找到地下室的入口。”
“那就先找地下室。”我说,合上本子站起来,“规则里说要集齐八把钥匙,也就是说这个场景的目标很明确——找钥匙。你们之前什么都找不到,可能是因为人数不够,场景还没有激活。现在人数够了,也许会有新的东西出现。”
我刚说完,脚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很轻,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移动。
张远山的脸色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铁管握得更紧了。
林小雨捂住了嘴。
我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不对,不是凉,是冰的。就像地板下面有一块巨大的冰,冷气从缝隙里渗上来。而且我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呼吸。
咚。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晰了。是从我们正下方的位置传来的。
“地下室。”我站起来,“下面确实有东西。”
张远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换了好几种情绪——恐惧、犹豫、最后是某种压下去的坚定。
“怎么下去?”他问,声音低沉,“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入口。”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开始在大厅里走动。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每一个角落。如果地下室的入口在大厅里,那它一定藏在一个不会太显眼但又合乎逻辑的地方。老式建筑的隐藏入口通常会在壁炉附近、楼梯下方、或者某块明显和其他地板不一样的地板下面。
我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壁炉前的地毯上。
那是一块深红色的地毯,很大,几乎覆盖了壁炉前的一大片区域。我注意到地毯的边缘有一小块微微翘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
我走过去,用脚把地毯掀开。
地板。
和别处一模一样的老旧木地板。
但——
我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其中几块地板。声音不太一样。有几块的声音是实的,有几块的声音是空的。
我用指甲扣住其中一块空心地板的边缘,往上用力一掀。
地板纹丝不动。
我又试了旁边的一块,还是不动。
“卡住了?”张远山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可能不是往上掀的。”我说,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如果这是地下室的入口,那么打开方式不一定是掀起来,也许是往下按,也许是滑动,也许是旋转。
我尝试了各种方式,都打不开。
“我来。”张远山把铁管插进地板缝隙里,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
地板没有打开,铁管弯了。
张远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审视整个大厅。
也许入口不在壁炉前。也许整个思路就是错的。场景规则说要找钥匙,但没有说地下室的入口是锁着的。也许我们需要先找到什么东西,才能解锁地下室的入口。
“先不急。”我说,“从一楼开始,再搜一遍。这次细致一点,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张远山显然不太乐意,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三个人沉默地开始了第二遍搜查。
我负责大厅和厨房。
大厅除了那些基本的家具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我检查了每一把椅子,每一处墙脚,甚至把壁炉里的灰烬都扒拉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厨房在大厅左侧,推开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厨房比我想象的大,灶台、水槽、橱柜一应俱全,但所有的东西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油垢,像是几十年没有使用过。
我打开橱柜,里面空空荡荡。
拉开抽屉,也是空的。
我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厨房虽然破旧,但布局很规整。灶台靠墙,水槽靠窗,操作台在中间。看起来是一个功能完备的厨房,但如果从来没有人在这个场景里生活,厨房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除非,这个场景的过去是有“人”居住的。
那些“人”不一定是我们理解的“人”,也许是这个场景里的鬼怪,也许是曾经进入这个场景并死在这里的人。
我忽然想起了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林家别院。”
这是一个别院。林家的。也就是说,这个场景背后应该有一个故事,一个和林家有关的背景。这个背景可能是解密的关键。里世界的场景不是凭空生成的,每一个场景都有它的历史,它的规则,它的“主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理解这个场景的本质。
“秦怀明!”外面传来林小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我快步走出厨房。
林小雨站在楼梯旁边,手指着楼梯下方的那个狭小空间。
“那里,我刚才看到一个东西,一闪就没了。”
张远山也从走廊里跑了出来。
我走向楼梯下方,蹲下来朝里面看。
楼梯下方是一个三角形的空间,非常狭窄,大概只能勉强塞进去一个人。里面很暗,看不太清楚。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朝里面照去。
光线扫过墙壁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张纸。
贴在墙壁内侧的角落里,被光线一照反射出淡淡的黄白色的光。位置很深,如果不蹲下来专门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我伸手去够,但手臂不够长。我侧过身体,尽量把肩膀往里面挤,指尖终于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它从墙上撕下来,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画面还能看清。照片里是一栋三层小楼——就是这栋楼。但照片里的楼是崭新的,外墙的灰砖干净整洁,窗户明亮,院子里种满了花,郁郁葱葱的,和现在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楼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照片里那个东西,从轮廓上看确实像是人,但它的脸是一团模糊的白色,没有任何五官。它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站在楼的正前方,一只手抬起,像是在指着什么。
我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
“林家别院,民国十七年。一切安好。”
民国十七年。
那是1928年。
这栋楼已经有将近一百年的历史了。但更重要的是,照片里的那个“人”,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它站在楼前,姿态自然,就像是在拍全家福。
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这栋楼的主人?
林家的什么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照片里的楼,三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而现在的楼,三楼的窗户全部紧闭。
“上面。”我站起来,指着三楼,“我上去看看。”
“等等。”张远山拦住我,“你一个人上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你们在一楼等。”我把照片装进口袋,“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下来,你们就别上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十分钟我没下来,说明上面有危险,你们上来也没用。”我说得很平静,“你们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人再进来。”
林小雨的脸彻底白了。
张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再浪费时间,转身走上了楼梯。
木头台阶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级都在轻微地晃动,像是随时可能断裂。楼梯间很暗,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光秃秃的墙皮和一道道裂纹。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两边都是关着的房门,整条走廊被黑暗笼罩,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那些光不是阳光,而是外面雾墙的灰白色反光,照在走廊里,非但没有增加亮度,反而让整条走廊看起来更加阴森了。
我继续往上走。
三楼。
楼梯尽头的平台上,有一条短短的小走廊,通向四个房间。和二楼不同,三楼的房门全都是开着的。
我走进第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方米。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只有木板缝隙间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地面上有一些碎木屑和灰尘,墙角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
第二个房间,和第一个差不多。
第三个房间,也一样。
第四个房间,在走廊的最深处。
这间房比其他三间都要大,而且是唯一一个门没有被完全打开的房间。门半开着,只留了一条大概二十厘米的缝隙。
我把手伸进去,轻轻推开了门。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照片里的窗户。
这个房间有窗户,没有被木板封住,而是敞开的。灰色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这个房间照亮了大半。房间里依然没有家具,但墙角堆着一些东西——几个木箱子,摞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走过去,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空的。
第二个箱子,也是空的。
第三个箱子,不是空的。
里面有一个东西,用灰色的布包裹着。我拿起那个包裹,解开布——
一把钥匙。
黄铜的,老式的,大概手指长,齿纹很深,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铜锈。钥匙的尾部有一个圆孔,穿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绣着一个字。
“林”。
我找到了第一把钥匙。
然后我听到楼下传来了一声尖叫。
林小雨的声音。
我把钥匙塞进口袋,转身冲向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