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市西衡路早市,凌晨四点半,肉先醒了。
那不是一个比喻。
沈砚蹲在肉铺后门,把最后一筐碎冰推进冷库时,听见头顶那排白条先响了一下。
铁钩晃得很轻,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翻身,半扇半扇的肉挂在冷风里,表面覆着一层薄霜,风扇吹过,血水沿着冷柜边缘往下滴。
啪、啪、啪,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给他鼓掌。
他抬头看了一眼。
“肉当然不会醒。”
这句话是老严教他的,肉铺老板老严常年穿一件发硬的黑围裙,围裙下摆洗不出原色,说话总带着肉腥气,却偏偏喜欢把规矩讲得像人生道理。
“小沈,手稳一点,别问太多。”
这是沈砚来肉铺第一天,老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砚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老严递给他的围裙是湿的,围裙内侧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白纸,纸上有半个名字,被水泡开,只剩一个“梅”字。
他那时问了一句:“这是肉的标签?”
老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只是很冷。
后来沈砚就学会了,凌晨的肉铺有两件事不能做,第一是不问货从哪里来,第二是不看冷库最里面那面镜子。镜子很小,圆形,钉在冷库最深处的墙上,镜面裂了三道纹,从中间往外爬,像一只冻住的眼睛。
老严说那是以前老板娘留下的东西,能照出肉新不新鲜,沈砚一直觉得这说法纯属糊弄人。
肉新不新鲜,鼻子闻一闻,手指按一按,灯下一照就知道,谁家正经肉铺靠镜子验货啊。
可他从来没碰过那面镜子。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那面镜子不对劲。
别的东西在冷库里都会结霜,铁钩会、肉会、墙角的塑料箱会,连灯罩边缘都会挂一圈白,可那面镜子永远干净,裂缝里没有冰,也没有灰。
像有人每天都擦,可冷库深处没人进去啊!
只有今天不一样。
沈砚推冰时脚底一滑,筐沿撞上墙,几块碎冰滚进冷库深处,正好停在那面镜子下面,真的不是剧本吗喂。
他本来想当没看见。
老严在前铺喊了一声:“小沈,冰别省,多拿点,今天货贵。”
沈砚应了一声,把手伸进冷气里。
碎冰离镜子只有半臂远,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第一块冰时,余光扫过镜面。
镜子里不是肉,是他自己,他愣住了。
?
镜子里的沈砚站在冷库门口,脸色白得像冻过,脖子被一只铁钩挂住,整个人往前一顿,鞋尖离地,眼睛还睁着。
沈砚心口猛地停了半拍。
下一瞬,头顶铁链哗啦一声响。
他几乎是滚着扑开!!
铁钩擦着他耳边甩过去,带起忽地一股冷风,砰的一声砸在墙上,冷库灯管跟着闪了两下。
沈砚趴在地上,手掌按进冰水里,指节冻得发麻,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不对。
他的心跳慢了。
外面的切肉声、叫价声、塑料袋摩擦声都还在正常流动,只有他的心跳像被谁按住,迟了半拍,才咚地一下补回来。
我去,心肌梗塞?
冷库门口,老严探头进来。
他手里还攥着剔骨刀,刀面红亮,像刚切过一块很难处理的筋。
“摔了?”老严皱眉,“小心点,今天货贵。”
沈砚撑着地面坐起来,想说刚才铁钩自己动了,话到嘴边,他忽然看见老严身后那排挂肉。
每一块肉的切口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
白纸湿透,边缘卷起,字却清楚。
【张秀梅】
【董启】
【曹川】
【赵金海】
全是人名。
沈砚喉咙一紧。
这些名字根本不是肉铺货号,也不能是客户名单。
他来这里三个月,见过无数标签,日期、斤数、部位、进价、批次号,唯独没见过把活人的姓名贴在肉上。
“严叔,”他慢慢站起来,声音发颤,“这些标签是谁贴的?”
老严没有回答。
他把剔骨刀放在冷柜边,慢慢转过头,去看那排挂肉。
那动作太慢了,像他脖子里塞了一截生锈的轴。
下一秒,老严笑了,肉褶子卷起,这时候才像个屠夫嘛。
“你也看见了啊。”
冷库里的血腥味一下浓起来,不是新鲜肉味,是闷了很久的甜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缝里伸出来,捂住人的鼻子。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老严没有脸。
他的五官像被水泡软的纸,正一点点往下滑,眼睛滑到颧骨,嘴角滑到下巴,可现实里的老严还站在那里,笑得很正常,甚至有点亲切。
“别怕,”老严轻声说,“你还没上称。”
沈砚转身就跑,谁不跑谁王八蛋啊。
冷库门明明就在前面,他却跑了三步都没靠近。
门外的早市声越来越远,早点摊的油锅声、菜贩的吆喝声、三轮车倒车时尖细的提示音,全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他看过电影,知道第四面墙。
真的假的?
镜子里的自己再次出现,这一次,镜子里的沈砚没有被铁钩挂住。
他站在门边,伸手指了指左边。
沈砚来不及想,咬牙往左一扑。
剔骨刀擦着他右肩飞过,钉进冷库门框,刀柄震得嗡嗡响。
老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半秒。”
沈砚后背发冷。
老严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羡慕的平静。
“你能偷半秒。”
门终于被他撞开。
早市灯火扑面而来,白炽灯照着湿地面,油锅响,热气冒,买肉的大妈正弯腰挑排骨,旁边小孩困得直揉眼睛。
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沈砚冲出去,刚要喊人,整条肉铺忽然安静:切肉刀停了,油锅声远了,排队的人像被按住脖子,一起僵在原地。
所有挂在摊上的肉,都轻轻转了过来,它们没有脸,可沈砚就是知道,它们在看他。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那面裂镜。
镜背冰冷,贴着掌心,像一块从尸骨里挖出来的铁,冷的渗人。
沈砚低头看去。
镜背上没有花纹,只有一行被血慢慢洇开的字。
【第七张】
他还没看清下一行,老严的声音已经从肉铺深处传来。
“小沈。”
那声音温和得像第一天午后闲聊。
要是配上甜点就好了,他想。
“手稳一点。”
沈砚抬头。
早市里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的镜子。
他们的脸都在,他们脚下的影子,多了一条。
第二条影子又细又长,脖子歪着,像在排队,等着穿上他们的皮。
裂镜在沈砚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笃。
镜背上的血字终于完整浮出来。
【第七张肉票】
【持票人:沈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