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暮。
在那天傍晚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
直到我推开那间空教室的门,才明白——有些人生来就带阴籍,有些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回不了头。
暮秋的天黑得异常早。
不过五点四十分,铅灰色的阴云就把整座校园压得密不透风,风贴着地面卷过,带着后山深处特有的、湿冷发沉的土腥气,一丝一缕往人骨头缝里钻。
整栋旧教学楼早就空了。
放学铃声散尽不过二十分钟,人潮、喧闹、烟火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连半点余温都没留下。空旷的长廊里回荡着死寂,斑驳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霉斑,每一级台阶都凉得刺骨,仿佛常年浸泡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我回来拿落在桌洞里的笔记。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门,一股寒意就顺着指腹炸开,不是秋风的凉,是死物才有的、沉寂了数十年的阴寒,瞬间攀满整条手臂。
门开了。
外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斩断。
没有风鸣,没有车声,没有远处同学的说笑,甚至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闷模糊。这间教室像是被从现实世界里剥离出来,封进了一片静止、密闭、永无天光的囚笼。
鼻尖萦绕的土腥气浓得化不开。
不是泥土的腥,是棺木腐朽、尸土浸潮、长年不见日光才会沉淀出的死气,闷在胸腔里,压得人心脏发紧。
我站在门口,只跨进去一步,就再也迈不动腿。
左手不对劲。
不是疼,不是麻,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活”的僵硬。我低头看去,昏沉的光线下,手背皮肤正缓缓浮起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青灰,像一层抹不开的尸斑,正顺着指节纹路,不急不缓、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擦不掉,遮不住,退不去。
就像它本来就长在我的骨血里,只是在今天,终于醒了过来。
教室前方的黑板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没有一道粉笔印。
可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黑板正中央,清清楚楚“站”着一道影子。
没有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动静,不晃不动,不言不语,就那样安静地贴在黑板上,像一个被钉死在时光里的人。它不看我,不追我,甚至没有半分“恶意”,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却让我连转头逃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它在这里,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成了这间屋子的一部分。
久到,成了一条不容违背的规矩。
“吱呀——”
一声干涩、短促、闷到极致的轻响,突然从紧闭的后门传来。
只一声,便再无动静。
没有风,没有人推,没有任何外力震动。
就像门外一直立着一道沉默的“东西”,只是轻轻用身体碰了碰门板,确认我这个“闯入者”已经落局,便立刻退回到长廊的黑暗里,安安静静,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它不会闯进来。
也绝不会离开。
它只是每天准时到这里,重复一遍早已刻进骨血的流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永不终结。
我终于意识到一件让我浑身冰凉的事。
班里这半个月接连失踪的三个男生,两个女生,从来都不是转学,不是离家出走,不是意外失联。
他们都和我一样,在某个傍晚,推开了这间教室的门。
然后,就永远留在了这场永不停歇的死循环里,人间除名,再无踪迹。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灯,灭了。
彻底的、毫无征兆的、一片漆黑。
浓稠如墨的黑暗顺着门缝疯狂涌进来,漫过地板,淹过鞋尖,顺着裤腿冰冷地往上攀爬。头顶那盏老旧日光灯开始疯狂频闪,一亮一灭之间,墙上的影子扭曲如恶鬼,而黑板上那道沉寂的影子,在每一次黑暗降临的瞬间,都会清晰一分。
我的呼吸开始颤抖。
左臂的青灰已经爬过手腕,越过小臂,整条胳膊彻底失去温度,知觉一点点被抽离,仿佛正在慢慢变成不属于自己的、死物的一部分。
我想跑。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晚了。
从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从那道阴寒沾上身的一瞬间,我就已经出不去了。
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我看见了。
普通人触不到的规则,我触发了。
普通人避之不及的异常,已经死死缠在了我的骨血里,再也剥离不开。
日光灯剧烈闪烁最后一瞬,光芒彻底炸裂、熄灭。
无边黑暗瞬间吞噬整间教室,不留一丝光亮。
下一秒,死寂的长廊里,脚步声缓缓响起。
很慢,很稳,很刻板,一步,一步,分毫不差。
不慌,不忙,不追,不赶。
却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宿命感,直直朝着这间教室,朝着被困在黑暗里的我,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我垂在身侧的左手,已经彻底化作一片死寂的青灰。
有人说,世间最可怕的是鬼。
可我在这一刻才明白。
真正让人绝望的,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生来就带着一身阴籍,一朝沾身,万世入局,从此,再无做人的可能。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