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工位

  门板外的脚步声停了几秒。钥匙串哗啦哗啦响了一声。

  “小林,我知道你在里面。”张姐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像贴着林盏的耳朵说话,“躲着也不是事儿呀。出来吧,上班了。”

  林盏背靠着门,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她死死捂着嘴,鼻子里的呼吸又轻又浅,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她看见了赵晓梅的日记,听见了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看见了李哥影子上趴着的东西。她不敢应声。更不敢开门。

  “不出来是吧?”张姐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门钥匙我那儿有哦。”金属碰撞的声音更近了,像是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林盏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着那本塑料皮日记,往后缩,后背抵上了堆得高高的纸箱,灰尘落下来,呛得她鼻子发酸。就在锁芯要转动的瞬间——走廊那头传来保洁阿姨的大嗓门:“张姐!张敏!你在哪呢?楼下物业找你,说负一楼电梯又出问题了,让你过去签个字!”

  钥匙串的声音停了。张姐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来。”她的脚步顿了顿,像是还不想走。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往电梯口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叮”的一声,电梯门关了。

  杂物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林盏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都软了,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定外面没人了,才轻轻拉开门栓,拉开一条门缝。

  办公区已经亮堂了。早上九点多,惨白的日光灯光铺满整个楼层,同事们都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敲键盘,安安静静的,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没人看杂物间的方向。没人提起昨晚的事。也没人问,李哥去哪了。

  林盏贴着墙根,快步溜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的瞬间,她先侧头看向旁边。李哥的工位,空了。电脑搬走了,键盘鼠标都没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椅子端正地摆在桌子下面,椅背贴着桌沿,标准得像酒店整理过的房间。就像……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坐过一个叫李建国的人。

  林盏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才一晚上。才一晚上的工夫,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和之前的赵晓梅、刘强、周文一样,悄无声息地“离职”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趁没人注意,飞快地拉开自己的抽屉。那块乌黑的木牌还躺在角落里,冰凉,沉重。牌面上,“林”字已经工工整整刻完了,笔画很深,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屑茬口。旁边,“盏”字的第一笔,一道短短的横,浅浅地浮在木头上,像是刚刻上去的,还带着点毛刺。还没刻完。她还有时间。

  林盏把抽屉推回去,锁好。手心全是汗。李哥走了。下一个,就是她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借着捡笔的机会,蹲下身,侧手去拉李哥工位的抽屉。她以为会锁着。没想到指尖刚搭上把手,抽屉“哗啦”一声就拉开了。没锁。像是有人特意给她留着的。

  抽屉里空空荡荡,只有最里面的角落,压着一个皱巴巴的红塔山烟盒。林盏伸手拿过来。烟盒很旧,边角都磨白了,捏在手里软软的。她掀开盒盖,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还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很旧,铜绿都磨出来了,柄上刻着个小小的“B”字。 B?负一楼?

  她展开纸条。是李哥的字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像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写的:

  中元节十二点整负一楼长明灯钥匙开活板门灯灭就都结束了别信任何人别回头

  短短几行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别回头”三个字,几乎划破了纸。林盏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裤兜里。钥匙也紧紧攥在手心,铜冰凉得刺骨。李哥昨晚就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他提前留下了这个?他让她去负一楼,吹灭长明灯?长明灯是什么?吹灭了,就能结束这一切?

  她正想着,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是张姐。林盏赶紧把抽屉推回去,坐直身体,假装看电脑。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张姐走到她工位旁边,停下脚步,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小林,刚才去哪了?我找你半天。”“去……去洗手间了。”林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点不舒服,肚子痛。”“哦?要紧吗?”张姐俯下身,凑近了一点。她的呼吸很凉,带着点香灰的味道,“脸色这么差,别硬撑啊。”林盏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她凑这么近干什么?“没事,就是有点受凉。”她强装镇定,抬头看向张姐。这是她第一次,正脸仔细看张姐。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皮肤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皱纹,笑容标准,眼神平静。可仔细看,她的眼白很多,黑眼珠很小,看着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斜睨。而且……她的脸,好像和第一天见到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林盏说不上来。就像是……换了个人。

  张姐笑了笑,直起身:“没事就好。对了,跟你说个事,李建国家里有急事,连夜回老家了,走得急,没来得及交接。他手上的几个账号,以后就由你接手吧。”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夜走的?”林盏下意识问,“他……没回来收拾东西?”“家里事急,哪顾得上这些。”张姐摆摆手,“都是些旧东西,不要了。你回头收拾收拾,把工位清出来,过两天还要来新人。”

  新人。林盏的心沉了下去。第八个?她是第七个,李哥走了,再来新人,就是第八个?这是个循环?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对了,还有个事。”张姐像是突然想起,“后天中元节,咱们公司有老传统,全员都要留下来守夜,祭拜一下,保平安。也不用太晚,就到十二点。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中元节。十二点。李哥的纸条上,也是这么写的。匿名投稿里,也是这么说的。

  林盏的指尖冰凉。这不是巧合。中元节的十二点,就是“换人”的时候。李哥就是在等这个日子?不,李哥已经走了。今年中元节,要换的人,是她。

  “怎么了?不想留下来?”张姐看着她,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这是公司的规矩,每个人都要参加。你新来的,正好感受一下咱们的企业文化。”话说到这份上,没法拒绝。林盏低下头:“没有,我知道了张姐。”“那就好。”张姐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像一块冰,贴在林盏的肩膀上。和昨晚,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温度一模一样。

  张姐走了。林盏坐在工位上,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了。躲是躲不掉的。辞职也没用,她跑不掉,那些“离职”的人,也根本没跑掉。想要结束,只有去负一楼。找到那盏长明灯,吹灭它。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林盏表面上正常工作,整理投稿,回复评论,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心里翻江倒海,手心一直攥着那把小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她反复看后台的投稿。那个匿名IP,今天还没发新内容。赵晓梅的日记被她藏在书包最底层,她反复回忆里面的内容:负一楼有很多牌位,有长明灯,守灯人都是被选出来的,名字刻在木牌上,就再也走不了了。那盏长明灯,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吹灭它,一切就结束了?

  快下班的时候,后台终于弹出了新的投稿提醒。还是那个匿名内网IP。发送时间:十七点四十二分。内容只有一行:中元节夜,灯换魂。十二点整,它换第七个。想活,去负一楼,吹灭长明灯。别回头,别应声,别信张姐。

  和李哥纸条上写的,几乎一模一样。林盏盯着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办公区的所有人。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没人说话,没人交流,动作整齐划一。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人?有多少,已经是“留下来”的守灯人?

  她又看向茶水间的方向。那面蒙着红布的镜子,安安静静立在墙角。红布的边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后面,看着她。

  林盏收回目光,打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盏”字,又多了一笔。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在赶时间。赶着在中元节之前,把名字刻完。

  她锁好抽屉,抓起包。今晚,她要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她要去负一楼。她要弄清楚,所有的真相。她不要变成下一个李哥,下一个赵晓梅,不要把名字刻在木牌上,永远困在这栋楼里。

  下班的人群涌向电梯口。林盏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那尊闭眼关公像。香炉里插满了香,比平时多了一倍。香烟袅袅,缭绕在关公像面前。那紧闭的双眼,像是要睁开了。

  电梯到一楼,大家鱼贯而出。林盏走在最后,踏出电梯门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门缝里,她看见轿厢的角落,站着一个人。穿浅灰色衬衫,戴眼镜。是李哥。他低着头,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林盏站在大堂里,浑身冰凉。是她看错了吗?还是说……李哥根本没走。他还在这栋楼里。在负一楼,在那盏长明灯旁边。等着她。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明天就是中元节。林盏走出庆丰大厦,回头看了一眼十二层的窗户。所有灯都灭了。只有最角落的那扇,隐隐透着一点绿莹莹的光。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像那盏长明灯。

  她攥紧了兜里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明天晚上。负一楼。一切,都该有个了断。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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