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被一条短信吵醒。
准确地说,不是吵醒——因为我根本没睡着。殡仪馆值班室的折叠床睡了三个月,我已经学会了在蚊虫叮咬和空调滴水声中闭眼假寐,但始终保持一丝清醒。干这行的都知道,半夜被叫醒通常没好事。
但短信不是赵小满发的。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只有一行字:
“陆酌,别碰那具女尸。她还活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发送时间:01:46。没有信号来源标识。
我回拨过去。忙音。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铃声,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我挂断电话,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把整个房间照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我穿上白大褂,推开铁门,走廊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我称之为“殡仪馆牌香水”,闻久了甚至会觉得安心。
赵小满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脸色发白:“陆哥,来活儿了。跳楼的,二十三岁,女的。家属说必须今晚整好,明早告别式要用。”
“几楼?”
“二十……二十三楼。”
“脸呢?”
赵小满咽了口唾沫:“……朝下。”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二十三楼,脸朝下,意味着颅骨大概率碎成了拼图。我的工作是把它拼回一张能被亲妈哭着说“走得很安详”的脸。
但我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条短信。
别碰那具女尸。她还活着。
怎么可能?二十三楼跳下来,活着?
我跟着赵小满走进停尸间。解剖台上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白布上隐约洇出暗红色的痕迹。赵小满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要去准备热水。
“去吧。”我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具女尸。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白布。
她的脸确实碎了。但真正让我愣住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不是那种死后半睁半闭的状态,而是圆睁着,瞳孔放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一个活人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闭眼就死了。
我伸出手,准备合上她的眼皮。
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
她的手动了。
不是肌肉痉挛式的抽搐,而是手指一根一根地蜷曲起来,像在抓握什么东西。然后她的整只手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凉。但不是尸体的那种凉——是活的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
我下意识想甩开,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我的腕骨上。紧接着,一股信息洪流猛地冲进我的大脑——
画面。
二十三楼天台,夜风很大,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光晕。她站在天台边缘,双脚有一半悬空。她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有金色的穗。
她回过头,对着那个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养的东西……失控了。”
然后她被推了下去。
坠落。风声。撞击。
画面碎裂。
我猛地抽回手,后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器械车,镊子和剪刀哗啦散了一地。我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解剖台上的女尸依然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手垂在台面边缘,手指放松,毫无生气。
但我知道我刚才摸到的不是幻觉。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熄灭了。
黑暗降临。
应急灯在墙角亮起,惨绿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感觉到了。
这个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
不,不止我一个“活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像老旧纸张被太阳暴晒后的气味。和刚才那段记忆里出现的味道一模一样。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解剖台上传来的——沙哑,空洞,像从很深的地底下钻出来的: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我咬紧牙关,没有回答。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不锈钢整容镜——这是我平时用来检查遗体面部对称度的工具,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
我把它抽出来,举到侧面,调整角度。
镜面反射出我身后的画面——
墙角,离地面大约十厘米的高度,悬浮着一个轮廓。没有颜色,没有五官,只有一道弧线——嘴角上扬的、永恒的、凝固的微笑。
它在看我。
或者说,它在看我身后的那具女尸。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三个月前我还在西二旗写代码,三个月后我在殡仪馆拼人脸,现在我被一具会说话的女尸和一个微笑轮廓堵在了停尸间里。
这他妈比上线事故还离谱。
但我没有被优化的第二次机会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回想起刚才冲进脑海的那些信息——那条短信、那个电话、那段记忆、那句“你们养的东西失控了”。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具女尸的死,不是意外。
她是被杀的。
而杀她的人,穿着守夜人协会的制服。
我重新把手伸向那具女尸。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我直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说,声音在空旷的停尸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如果你是被人害死的,我可以帮你。”
没有回应。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殡仪馆的整容师,我叫陆酌。”
沉默。
然后我感觉到了——她的手指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紧接着,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重新亮起。
墙角那个微笑轮廓消失了。
空气中那股纸张暴晒的气味也散了。
一切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松开女尸的手,后退一步,看着她那破碎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责任感。
她已经死了。但她死前想告诉我的事,还没有结束。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一脸平常地扫了一眼房间:“小陆,今晚怎么样?”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殡仪馆干了二十年的老法医,平时话不多,但对我一直不错。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保温杯。
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白色的,医用胶布,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
“749号样本·存活确认·下次投喂:72小时后。”
我抬起头,对上老周的目光。
他笑了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把手机揣进口袋,“就是有点困。”
老周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我瞥见他白大褂的后摆内侧,绣着一个徽章——
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嵌着一个数字:749。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那条已故号码发来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陆酌,别碰那具女尸。她还活着。”
我删掉了它。
有些事情,我还不知道答案。但我会找到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不锈钢整容镜,对着灯光看了看——镜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我记得很清楚。
刚才在那个微笑轮廓消失之前,它对我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它的口型:
“749号……轮到你了。”
我把镜子放回口袋,重新走到解剖台前,开始工作。
外面的夜色还很浓。
而我的夜班,才刚刚开始。

